残阳仿若天帝失手倾覆了丹砂罐,泼得天际一片沉甸甸、粘稠无比的血红。那血色浸透了初春略显单薄的云霭,沉重地笼罩在洹水两岸的王邑之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抹触目惊心的朱砂色,以及它倒映在呜咽流淌的洹水中,拉长的、破碎的、颤动的赤红光流。河水呜咽,似裹挟着数百年王朝的积郁与无数祭牲的低咽,穿行在初醒未醒的城邑屋脊间。它冷而硬地切割开王室的威严,将最后一捧残存的光晕,胡乱地抛洒在商王太戊挺立的背影上。
他孤身立于那片新翻开、裸露着伤痕累累背脊的田垄边缘。脚下,是商人赖以存命的褐黄泥土,本该是春耕播种的沃壤,却因连绵数月的不雨,硬生生被炙烤出无数细小龟裂。它们蜿蜒伸展,密布如蛛网,又似大地被无形刀刃凌迟后,绽开的、密密麻麻难以愈合的焦渴伤口。干硬的土块边缘锋利,轻轻踏过,便发出令人齿酸的碎响。远方,那株曾矗立于王宫宗庙旁、象征着祖辈父祖天威与祥瑞的“祥桑”,枯槁狰狞的枝桠如同垂死巨人嶙峋伸出的手臂,绝望地刺向灰蒙蒙、毫无生气的天空。没有一丝绿意,死寂得令人心慌。一阵不祥的风贴地掠过,带来远处沼泽**的腥膻,其中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朽木败叶的气息,清晰如针,尖锐地刺入太戊的鼻息。
他宽大的玄端礼服下摆沾染了泥土的微尘,宽大的深衣袖中,他那只骨节分明却因紧握而泛起青白的手掌里,正死死攥着一块冰凉的骨契。这不是寻常的盟约信物,而是来自东部劲敌——人方遣使者星夜兼程送入的最后通牒。兽皮硝制的皮条,蛮横地系着几颗染透了暗褐血渍的稻谷,那干涸的血色已然沁入米粒的皱褶,如同凝固的诅咒。无需专司译骨的贞人艰难辨识其上的刻文,那股**裸的挑衅与轻蔑,仿佛烙铁上的青烟,早已穿透粗糙的皮索,滚烫地灼烧着他紧握的掌心。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傍晚宫室里那令人窒息的争吵声浪。高冠博带的辅政老臣面色激红,喉间爆出沙哑嘶吼,眼中只有征伐与壁垒:“王!当速发九师,筑城以自固!以血还血,祭我雄魂!”空气里弥漫着祭祀厅终日不散的浓厚烟气,是香茅、蒿艾混杂着某些昂贵香木焚烧后的余烬,灰白的烟尘无处不在,执着地钻入鼻窍,企图麻痹思考;更深处,则仿佛渗透着牲血祭品凝固后那股难以驱散的浓烈腥咸,固执地嵌入衣袍的经纬缝隙,缠绕不去,如同王朝命途的沉重预兆。
太戊喉咙深处压抑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咳,似要将这污浊滞塞的气息驱散。他忽然深深弯下腰,在身侧的垄沟中,用五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深深攫入那龟裂的泥土里。坚硬的沙砾瞬间硌入指腹,带来粗砺尖锐的刺痛。他握紧拳头,指尖感受着泥土干粉般从指缝中簌簌滑落的无情。几根蔫黄绝望、被农夫遗弃的细小草茎,悄无声息地自他指根滑落,无力地坠回那片死地,仿佛最后的生机也被轻易抛却。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沉重的念头,如同河底的暗流般冲击着他的心魄:这商汤先祖披荆斩棘打下的万里山河,承载天命的九鼎之重……难道那真正的天命所归,并非悬浮在高高的神庙与青铜彝器之上,反而就潜藏在这片被所有人忽视、被烈日炙烤得裂开巨口、卑微无比的黄褐色薄土之下?
彼时王庭内的景象,便是商王朝这棵参天巨树上显露的腐烂创面。宫城西北一隅的偏殿被临时辟为病坊,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灰绿色雾气。夯土铺就的冰冷地面上,草草垫了些许干草秸秆,上面胡乱挤挨着呻吟痛苦的人形。污秽的呕吐物、排泄物的酸臭混合着浓郁的药草苦涩,构成了死亡的协奏。染上恶疫的奴隶如同肮脏的牲畜般被守卫粗暴地拖离宫室主区,临死的哀嚎常常在深夜里划破王庭表面的死寂。大巫祝在一堆昼夜不熄地焚烧着浓郁得呛人的辟邪香木前盘坐,口中念念有词,祝祷的咒语在烟气的屏障后变得模糊不清,刺鼻的浓烟弥漫,使得其间穿梭奔走的宫人面孔都如鬼魅般模糊摇晃。
巫咸,便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绝望的清晨踏入王庭的。没有煊赫的随从,没有华丽的祭祀袍服。他身形精瘦如山中坚韧的野藤,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葛褐衣,风尘仆仆,赤着双,足底印着长途跋涉的泥痕。他在病坊入口稍稍驻足,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缭绕的呛人烟雾,像两柄无声探入浑浊水底的利钩。只一瞬,他便拨开身前浓郁到化不开的烟障,径直走向病坊最深处角落——一个正躺在污秽草荐上剧烈抽搐的孩童。那孩子面颊紫胀,口吐白沫,每一次抽搐都像是生命即将挣脱脆弱的躯体。
没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巫咸极快地跪坐在那痉挛的孩童身侧,无视周遭或惊惧或麻木的眼神。他无声地解下腰间一个粗陶小罐,用指甲撬开罐口的泥封,毫不犹豫地伸指挖出一大团深绿色、散发浓烈异香的黏稠草泥。接着,他从另侧宽大的袖口里,轻轻倾倒出……一小群细小的、赭红色的爬虫!那些虫子密密麻麻,颜色如同陈旧凝固的血痂,在孩童灰败的皮肤背景下显得诡异而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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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而真正促使年轻的商王脱下象征无上权威的繁复冕服、深衣玄端,换上商旅脚夫惯穿的葛麻布褐衣,仅带着两名同样粗服简装的死忠心腹武士,如同一缕轻烟般悄然潜出守卫森严的王邑宫城的,却是那个刚刚稳住了王宫疫病之局、沉默寡言的巫咸。在一次例行汇报病坊善后清理的间隙,巫咸如同提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般,极其简略地向太戊禀告道:“人方,灾情尤重。闻彼处偏僻地隅,有一人,不用牺牲,不事鬼神,唯侍泥土沟渠,已活瘠田千亩。”这句话如同在太戊心内点燃了一道灼热的闪电。
循着巫咸口中那语焉不详、如同星辰轨迹般模糊的零散线索,踏遍荒泽莽林,渡过数条支流,终于抵达传说中那个荒僻的人方边境村落时,触目所及,是比想象的更加彻底的荒芜。低矮简陋的土坯茅舍仿佛被旱魃吸干了最后一点生气,零星散落在龟裂的大地上,死气沉沉。村外广袤的粟田几乎完全荒废,半枯焦黄的杆子如同被火焰燎过又熄灭,毫无生气地在带着沙砾的旱风中发出鬼魂呜咽般的簌簌悲鸣。大片大片灰褐色的裸土,如同久病者溃烂的皮肤,布满了比王畿所见更加深邃、狰狞的巨大裂隙,仿佛大地张开绝望的嘴在无声地嘶吼。
然而,当疲惫的马蹄声踏入村北那处被遗忘的角落,一片在枯黄与灰褐交织的死寂背景中,几块狭小却异常规整的田垄陡然撞入眼帘。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水汽和生命律动的浓绿,如同镶嵌在焦黄骨骼上的一粒翡翠,在毒辣的日头下倔强地流淌着盎然生机。太戊猛地勒住缰绳,汗湿的马儿低声打着响鼻。他锐利的目光穿透蒸腾的地气,紧紧锁定了田野深处那个正在蹒跚移动的佝偻背影。
那人正在劳作。他整个黧黑枯瘦的上身**着,暴露在毫无怜悯之意的烈日下。汗水汇集成浑浊的小溪,在他因为饥饿、操劳而根根凸显如枯藤般的肋骨间纵横流淌,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要从薄皮之下挣脱出来。腰间仅围着一块边缘早已磨损得如破碎絮片般灰白、打着层层叠叠补丁的破败麻布。风吹过,那布料飘荡,几乎遮不住什么。若非那双眼睛——在周遭一派枯槁衰败的灰黄色调中,那双深陷在瘦削而布满风霜刻痕的面庞上的眼睛,竟澄澈得如同秋雨洗过的苍穹,深邃、锐利,带着一种全然沉浸于某种宏大思考时所特有的穿透万物、洞察本质的静穆光芒——太戊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寻常的、被生活压垮的濒死奴隶。这实在难以与巫咸口中那位能“活田亩”的大贤联系起来。
伊陟显然早已察觉了陌生人的到来。他停下手中用削尖的硬木棍捣弄一株看似健康却根部缺水苗根旁泥土的动作。他并未直起身,目光极其自然地,缓缓从太戊沾染着长途跋涉与风尘泥浆痕迹的靴履上扫过,鞋缝里塞满了陌生地域的细沙;又稍稍上移,在那青年虽带着长途劳顿的疲惫与尘埃,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尊贵气质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探寻与一丝……并非出自傲慢的审视的复杂眼神里,停留了一个细微心跳的瞬间。
“贵人踏旱田而来,”伊陟的声音带着长久孤身劳作、无人言语的滞涩干哑,却没有一丝惶恐或谄媚的颤动,如同脚下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石头与枯草摩擦发出的声响,粗粝、真实,“此土僵死已久,气脉将绝,贵人……何故偏踏此荒墟?”
太戊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解下腰间那只用上好皮革缝制、配着精美青铜扣环的精巧水囊,无声地递了过去。水囊内壁隐隐传出清亮的晃荡声。伊陟黧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枯瘦的布满裂口老茧的手指在粗砺衣角上蹭了蹭,这才慎重地双手接过。他并未立刻饮用那对饥渴旅人而言无比珍贵的甘泉,反而蹒跚着走向自己的田地深处,小心翼翼地将那清冽如甘露般的液体,滴灌在几株看似强健、叶片边缘却已微微卷曲下垂的作物根茎周围。水珠触碰到炽热坚硬的土块,瞬间发出“嗤”的轻响,仅仅留下几个转瞬即逝、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湿痕,便贪婪地被干涸的大地吸噬殆尽。太戊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水痕消失的地方,又抬起望向远处荒凉凋敝、毫无炊烟生气的村落轮廓,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这枯槁无生的景象,便是王邑膏腴良田的预演……商王疆土亦是如此,先生所见之术,当真可……逆转一国之天时地运否?”
太阳最终沉入遥远、苍茫的地平线之下,带走了最后一抹残酷的光热。黑暗如同巨大的、饱含着水汽的帷幔迅速笼罩四野,只有稀疏几颗星辰在厚重的夜云缝隙间微弱地眨眼。棚屋低矮而残破,用泥巴和树枝勉强修补的墙壁缝隙里,不时钻入带着春夜寒意的风。屋中央,一团用干燥豆萁燃起的篝火熊熊跳跃着,释放出温暖的金红色光芒,照亮一方空间。豆秸燃烧时特有的噼啪作响的节奏混合着呛人的青烟气息,与棚屋内挥之不去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泥土湿腐腥气缠绕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属于土地底层的原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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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火焰跳动在太戊深沉的瞳孔中。篝火旁,伊陟摊开了他那双堪称世间最为劳苦见证的手掌——掌心沟壑纵横,深深嵌入泥土和劳苦的颜色,纹路深刻得如同脚下这片被遗忘大地的天然拓印,一道道凸起的茧疤如丘陵峡谷,每一丝裂纹里都嵌着洗刷不尽的污黑泥痕。这是一双真正属于泥土、又被泥土永久雕刻的手。
“王目之所及,自是荒芜悲风,枯骨露野。”伊陟的声音在温暖的光影里似乎流畅了许多,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洞悉了土地脉动的平静智慧,“而老朽眼底所见,却是大地命脉尚未断绝。”他用一根拨弄柴火的细长草梗,拨开脚旁薄薄一层浮土粉尘,露出下面那稍显深褐、微微疏松的土壤层次,像揭开一层掩藏着珍宝的粗布,“僵土三尺之下,尚有冰凉的湿意,微弱的生息尚存。如同久病沉睡之人,脉息虽弱,心灯未灭。”他用草梗指点着那层土,“生机复苏,首在‘通’与‘养’。”他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太戊,“春耕不精,只犁表层;播种浮浅,未及深处;雨水宝贵,只打湿表皮,涓滴不入根须。如此耕种,如同哺喂幼婴只搽唇边而不令入喉。待夏日炎威发怒,毒日悬顶只需三日,晒干地表,那些浅植的根苗便如同风中之烛,只有枯萎焦死之途。”
这句话如同一枚裹挟着寒气的针,猝然刺入太戊的胸膛,令他心弦猛然被扯紧:“王邑沃野千里,耕夫如蚁,若尽用先生之术,自根处梳理地脉,何愁天时不雨?”
伊陟双眼映着篝火,光芒熠熠。他放下草梗,伸出湿润的指尖,毫不迟疑地在那因湿气而变得细腻柔软的泥地上用力划动。粗糙的指尖如同青铜刻刀,精准而有力。瞬间,纵横交错的沟壑在泥地上呈现:直线代表河干主脉,弯折处是自然流向,旁枝细蔓延伸开去,代表大小沟渠与田亩灌溉水系脉络。
“水脉,乃国土之气血命髓。”伊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度,“若将王畿之地视为一个仰赖水土滋养的庞大生灵,那些河道壅塞、水流不通之处,便是深入脏腑血脉的毒疮痈疽,若不根除,病入膏肓只是时日问题。”他指尖点向泥图上几处河流交叉地带画出的明显粗重“堵塞”符号,语气陡然严厉,如同宣判,“淤塞,根源何在?权贵豪强圈围私沼,豢养麋鹿取乐享乐,引活水为死水;农事懈怠,田垄间原本四通八达的导引沟渠,经年累月疏于清理修整,泥沙淤积,石块塞道,沦为泥塘朽沟。”他以食指为锋利的铡刀,猛然向下挥落,决绝地截断泥地上那条代表水脉的主干河流模型,“此等顽疾不除,便是祭尽三牲五谷,求遍山川鬼神,亦难挽回!其施救之道,唯在‘清淤疏壅’!须迫私欲让位于公利,开豪富私田之沼堰,放停滞之水以灌溉众庶公田;须督率官民,不惜血汗,广掘井渠,开辟新源;须循地势,导引洹、淇两大干流支脉,以其余力之波助益四野……唯有先行‘活水’之道,闭塞之地气方能逐渐复苏涌动,万物归根之本方有指望。”
解释完“水”的大治,伊陟顺手从墙角那堆深黑色的腐熟土肥中抓起一大把黑黢黢、湿漉漉的物质,递至太戊近前让他细观:“此为‘沃土’诞生之基。非黄土,非沙砾,乃‘腐殖’之力!”火光照亮那捧泥土,其中清晰可见星星点点的微小虫豸骸骨、碾成粉末的草茎根须、细小的动物碎骨颗粒,以及无数难以名状却饱含生机的有机碎片。“以此为根基。收集荒野积草败叶,一束束焚烧,化为草木灰烬;掘深坑,将枯枝败叶、腐草、牲畜粪便层层堆积覆盖,使其糜烂转沃;令禽畜粪尿不散失于空地,尽归肥田积坑……一点一滴,年积月累,方成一寸‘沃土’。绝非朝令夕改之法,不可苛求其速效,此乃自然生生之理。厚积一载,田力稍复;深养三年,地力可见峥嵘;若坚持五载,稼穑生长便有望迎来真正之丰登。此即谓‘积跬步以至千里,聚微尘而成泰山’!”
火焰在伊陟那被岁月风霜与日光灼刻出深刻纹路的脸颊上跳跃,在他坚毅如磐石般的眉弓之下投射出一片凝沉厚重、不容置疑的阴影。太戊的目光,紧紧胶着于泥地上那幅简单却仿佛蕴藏着山川气运流转奥秘的沟渠图谱,胸中因朝堂纷争、四方忧患而积压的巨石,正被一种源自这片厚土最深处的磅礴之力一点点撼动、瓦解。某种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坚定,自足底的泥土升腾而起。
太戊沉默着,解下自己腰间系着的、一块雕刻着玄鸟图腾、温润莹泽的祖传佩玉,双手郑重递出:“先生!此非珍宝美器,乃是商王之心。请先生随我东归朝歌,拯此将倾山河!”
伊陟浑浊却澄澈的目光落在玉上,温润光华流淌,如同初春冰雪融水。他没有伸手,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对着那枚象征王权与信赖的玉饰俯下身,脊背弯折成与土地最贴近的弧度,额头几乎触碰到面前篝火映照下、那绘制着大地血脉的潮湿泥地:“王之美玉,当悬于广袤田野之上,庇佑天下耕者之心之所向。伊陚,一介生于黄土、混迹尘泥的野人,唯愿命终之时归于大商王土足矣。王之所命……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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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工程进行到最艰难的攻坚时刻,沟渠即将打通关键隘口之际。太戊登上王邑地势最高的宫室露台,亲自监督全局。目光所及,数万人如同蚁群在泥水中奋力挣扎劳作,新辟水道干涸的河床上已显出奔流的雏形。然而,就在此时——
远方,地平线尽头,那原本平静的天际骤然扬起一道狰狞的黄龙!烟尘滚滚,如同无数马蹄践踏起的末日狂沙,带着毁灭的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王邑方向压境而来!那不是风沙!
是战报!
凶信未至,狼烟先起!
瞬间,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被开渎之勇点燃的工作热情。无数劳作的丁壮停下了手中的工具,茫然无措地望向远方那铺天盖地的烟尘,恐慌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去。
大巫祝如同找到了绝佳的时机,猛地从一群惊惶的臣僚中挤到最前方,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地向太戊哭诉:“王!祸事了!祸事了!东夷人方叛逆!定然是……定然是强行开渎,挖掘太深,掘断了地脉,触怒了山川神灵!故而降下人方叛逆以惩大商!天罚啊!王!恳请立即停止这‘扰地脉、逆天心’的工程!速速召集所有能持戈矛的男丁,加固城墙壁垒,准备血战!当务之急……应……应宰杀俘虏奴隶,以鲜活血浆祭于开凿的河渎之口,祈求水神助佑大商!否则社稷……危在旦夕啊!”他身后的几名将官也急忙跪倒附和,声音急切:“王!事不宜迟!人方来势汹汹,可征调工地上这些壮丁为卒!此刻以血祭神,或许……”话音未落,已被身边几声压抑的惊叫打断,几个原本是附近村庄农夫而被征召来的役夫,听到要拿俘虏甚至自己人来血祭,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太戊心知肚明,胸膛内如同有火焰在灼烧。若此刻因为敌情而中断这千辛万苦才得以推行、刚刚凝聚起人心民力的工程,那刚刚被唤醒的变革信念便会瞬间崩塌,刚刚疏通的不仅仅是河道,更是淤塞已久的人心!一旦人心再溃,面对强敌,即使征调再多丁壮守城,也绝无守住的可能!商祀危殆,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危急关口,一匹浑身汗血、口吐白沫的驿马飞驰入邑,带来更具体的噩耗:人方精锐并非强攻商军壁垒森严的东境关隘,而是狡猾地绕道,出其不意地围困了大商王畿最西端、最为膏腴、产粮重镇的“粟方”!他们并未立刻发动强攻夺取城堡,而是恶毒地以绝对兵力包围城邑,彻底切断水源河道!如同将蛇死死按住七寸!人方酋长派人嚣张喊话:若商王肯割让毗邻人方的三处广袤沃土并奉上大量奴隶与牲口,便即刻解围撤兵!否则,便让粟方变成一座死城!
消息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整个王庭瞬间炸开了锅!大臣们分作两派,几乎不顾体面地争执起来,唾沫横飞:
“人方小儿,避我雄师锋芒,不敢直击!围困粟方不过是虚张声势!此等懦弱鼠辈,正应趁其立足未稳,调集主力,反杀出去!以雷霆之威,灭其嚣张气焰!” 主战者眼中充血,声音嘶哑。
“一派胡言!粟方乃我大商仓廪根本!其粮关乎全国半数口粮!若粟方绝粮而亡,即使击退人方又如何?届时饿殍遍地,社稷自溃!眼下需行权宜之计!当允其所求!割地、送奴隶以换取喘息之机!留得青山在……” 主和者面如死灰,声音颤抖,几近哀求。
混乱嘈杂的争吵声浪中,一直侍立在太戊身侧、被众人争论声浪掩埋的巫咸,如同幽暗处蛰伏的毒蝎,无声无息地向前踏出了一步。这一步仿佛带着千钧重力,竟让离他最近的几位大臣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声音。
巫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向太戊,动作极其缓慢地解下自己腰间那个毫不起眼、用粗麻绳反复捆扎修补的破旧麻布囊袋。他的手指枯槁、沉稳,探入袋中,如同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取出数十根捆扎得整齐无比、已经彻底干枯失水、其貌不扬的短小草茎。他将这些干草茎轻轻摊放在太戊面前的青铜案几之上。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动这些毫不起眼的草芥。
“禀王,”巫咸的声音如同深渊底部吹来的风,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自然的诡异寒意,“此草,名‘艾’。”他捻起一根,轻轻搓动,一股微弱却独特、类似晒干蒿草但更显辛冽的气息弥漫开来。“其生于初春贫瘠山麓坡岩之石缝或路边荒壤,性子暴烈辛温。气之雄烈,焚烧之浓烟更可驱杀一切湿毒秽瘴滋生之蝇虫瘟患,效果极着。” 他一顿,深陷的眼窝中寒光如同墓穴磷火般一闪而过,刺向案上那堆枯草,“奇者在于,此草初采之时,气息幽微近乎无味。若将其采摘嫩叶,曝晒于正午至毒至烈的骄阳之下三日,使其受尽阳精灼烧煎熬;再于月圆之夜满月光华最盛之时,置于洁净无根的之水畔,受尽月华纯阴之气滋养润泽一整夜;其后将其深藏于阴凉潮湿、不见天日的地底土坑之中,覆以湿土,密封贮藏……足足四十日!——依此‘九蒸九晒’、阴阳反复淬炼之秘法炮制,则此草药性将猛烈十倍!其香浓烈入髓如同炼狱焰火,其驱邪破瘴之力,可弥漫数里之外,寻常秽物虫蚁闻之即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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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先帝列宗庇佑于冥冥!赖贤臣良辅戮力于朝野!天降奇才于我大商!天假我重振社稷之肱股!伊陟——”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刺破云层的一道惊雷!清越无匹、不容置疑地穿透了袅袅升腾、企图笼罩一切的浓稠香火烟雾!清晰无误地击落在身后不远处,那位身着素麻简朴朝服、一直垂首侍立、隐于众臣前排的国相伊陟耳中!
“有拯世之才!解大商之倒悬!救生民于饥疫!更开吾之昏聩,启吾以明德大道!其功其德,上追契、昭明之伟业,可与商汤之贤佐争辉!”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太戊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万丈狂澜!“自今日始!于我商之宗庙祖灵之前!于我大商社稷之根基所在!伊陟受我之敬,非寻常君臣之礼!乃一国之师表!尊崇之位!赐国相——入祖庙祭拜,见商王,免行跪拜大礼!”
死寂!
比以往任何一次祖庙祭祀或灾异降临时的死寂都更加沉重!一种难以言喻、近乎凝固的威压,如同千钧玄石般猛地压在所有人的呼吸之上!时间仿佛被冻结。连那原本缭绕升腾、试图沟通天地的香烟似乎都骤然停顿、凝结!殿内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瞬!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芒刺般瞬间聚焦在伊陟那瘦削枯槁的脊背上!
伊陟整个人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花白散乱的须发在因呼吸停滞而变得沉滞浓重的烟气中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几乎是凭借着几十年艰苦劳作刻入骨子里的韧劲才没有软倒!下一秒,他以一种近乎折断腰背的力量,“咚!”的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殿石地面!额头用尽全力撞击在冰冷的石面上!那叩击声如同敲打在人心上!
“不——可——!”他猛然抬头,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仿佛被推到悬崖边、即将粉身碎骨的绝望呐喊,“王!此言过甚!万万不可啊!臣不过是一鄙陋乡野田夫!偶得天时地利襄助,得些许微末寸功!岂敢僭越礼法,悖逆上下君臣之纲常伦理!此令……此令如同置臣于烈火鼎沸之上!顷刻化为飞灰!王欲臣死乎?!” 他眼中是巨大的惊骇与惶恐,身躯因强烈的拒绝而微微战栗,仿佛君王赐予的不是尊荣,而是足以焚身灭族的毒药。
太戊缓缓转过身。华丽庄重的冕旒玉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挡住上方投下的光线,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反而凸显出那双眼睛此刻如同燃烧的黑曜石,灼热逼人。
“先生以为,寡人之心,仅囿于此方寸殿宇、区区君臣纲常名节之间?”太戊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如沉雷滚过地表,带着一种穿透灵魂、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商汤得伊尹于庖厨鼎俎之间,成汤敬傅说于版筑泥水之中,礼遇其贤,何曾拘泥其形骸地位!先祖如此,孤岂敢遗忘祖宗求贤之心?”他一步向前,越过袅袅香火,不顾伊陟惊惶跪伏后退缩的姿态,伸出那只象征最高王权、修长有力的右手,死死握住了伊陟那只布满无数田间深耕磨砺出的硬茧、开渠挖土留下条条伤疤、因恐惧而冰冷颤抖的手腕!用他那尊贵王者的温度与力量,坚定而厚重地将其向上托起!
“孤之所敬重,乃先生以看似卑微朽壤‘沃土’之深谋,洞察天机地脉,于绝望中疏通淤塞,拨正一国命脉!孤之所倚重,唯先生深谙‘王道之真谛在于厚生利民,德政之本在于顺应天时地气’!非虚妄祝祷!非繁文缛节!非空谈虚名!” 太戊的声音渐渐拔高,如铜钟再次在空旷高宇中嗡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魄深处,“孤深知先生绝非凡俗利禄所能驱使!今日之加尊崇,亦非欲以虚名玷汝清志!但孤……岂可因贤者之高风,便失君王待贤达之应有至敬?!”
他紧紧托握住那只苍老枯槁的手腕,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穿透殿门高阔的门楣,直射向大殿之外那片在明媚浩荡的春阳下流光溢彩、生机勃勃、涌动着无尽希望的辽阔沃野!那里,水光清冽,禾稼葱茏!
“这真正的王道……”太戊的声音如同蕴藏着奔流的江河之力,在肃穆的祖庙中轰然回荡,仿佛要将这沉重的话语镌刻进九鼎的深处,“当铭刻于邦国之磐石根基,使后世继任之商王,知敬贤臣之重,如同敬畏先祖!知重民生之利,如同守护天命!此乃大商万世不坠之根本!”他目光如电,扫过满朝震惊失色的公卿大臣,最终落定在伊陟那双被泪水模糊、震撼得难以自已的浑浊瞳孔深处,说出最后的托付,字字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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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国相且——起!寡人……还有一事重托于先生!请先生——执青铜利刃,熔铸天地之道、王朝之训,刻铭于不朽之石!垂范于大商万世!昭示于百代春秋!”
深秋萧瑟的寒雨,淅淅沥沥,带着透彻骨髓的凉意,敲打着宫苑深处那间远离喧嚣王庭政争的精舍宽阔低垂的檐廊。雨珠坠落在下方打磨光滑的灰白色石阶上,迸溅破碎,叮咚作响,竟隐隐汇成一种低沉的、如同上古祷祝般神秘而庄严的天然韵律。院落一隅,几株新植的青桑在雨中默默吮吸着水分,更添几分寂寥。伊陟早已屏退了所有侍奉奴仆,独自一人枯坐在庭院中央一方巨大的、未经雕琢、粗糙无比的石案前。石案冰冷如寒铁,案面已被打磨得平整如镜。然而光滑的面上,此刻并未如常放置简牍竹册,却静静卧着一片硕大无比、纹理深邃如山川的巨龟腹甲!
甲壳深处仿佛还残余着那悠远巨龟的体温,厚重沧桑。伊陟深陷在石案前的蒲团中,枯槁如同老树之根的手掌,此刻正死死攥紧着一枚磨砺得锋利尖锐、泛着幽幽寒芒的青铜刻刀!刀锋冰冷刺骨,映照着灰蒙蒙天空中散落的雨光。他的目光,如同穿过重重雨帘,凝固在那片承载着千古重量的龟甲之上,竟迟迟未曾落笔刻下第一个字!细密的雨丝斜斜织成无数道银线,打湿了他花白散乱的须发与布满深刻沟壑的脸庞,雨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如同凝固在古老山川地貌上的冰冷溪流。
祖庙之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然成为刻入神魂的烙印!王的体温仿佛还留在他的手腕,那超越君臣、炙热如火又沉甸甸如山岳的托付,至今仍如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如此空前绝后、重逾千钧的尊誉,与其说是荣宠,不如说是将商王朝的未来和变革的意志,沉甸甸地压上了他那早已被岁月和辛劳磨平的肩膀!他枯坐在冰冷的石案前,耳畔依旧是祖庙中那仿佛从祖先神位深处传来的惊雷之威!雨水浸润着他被风吹裂的唇角,也浸润着他剧烈翻腾的心绪。
终于,伊陟深深地、缓慢地吐纳了一口混杂着雨水腥气和泥土寒意的气息。那股气息,如同初春第一道破开冰封河床的涓涓细流,自他干枯的肺腑深处涌起,带来一丝清明与力量。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殉道者的专注光芒!
青铜刀锋动了!不再是犹豫与颤栗,而是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决心与力量,精准无比地刺入龟甲温润而致密的骨质表面!
“嗤——!”锐器划开坚硬古物的细微呻吟声在静寂的庭院中格外清晰!伴随着细小的骨质粉末如同命运的尘埃般簌簌落下……那不是寻常祈求吉凶祸福、揣度神意的卜辞句式!
他刻下的,是大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宣告:
“予……闻……”
刀锋如笔,意志如铁!每一道刻痕,都深犁入骨!
“古……帝……先王……”
接着,是更沉、更厚、更力透千古的铭刻:
“明……德……在……于……安……民……”
每一个字的诞生,都凝聚着无数清晰无比的图景——王邑城下泥水翻涌的河床上,千万民夫**脊背在毒日下挥汗如雨、齐声呼号驱散恐惧的壮烈嘶喊!冰冷的泥水中,无数沾满污泥血泡的手掌挣扎着疏浚、挖掘那淤塞王朝数代血管的顽强坚韧!巫咸那清瘦的背影在无数个月夜下、药庐昏黄的灯影中,调制散发着奇异草木气息的药汁时专注如雕塑的剪影!甚至更远处,人方战场上突然腾起、令人窒息咳嗽、让敌军人马惊恐狂奔的浓郁辛辣艾草毒烟……这些画面化作沉重无比的能量,如同大地深处奔涌的熔岩,汇聚到那锋利冰冷的青铜刀尖之上!
“……土……生……百……谷……”
“……水……养……黎……元……” 每一笔,都带着土壤的厚重、粟米的馨香、流水的律动。
“……治……水……如……导……民……心……” 水与民的命运,在这片龟甲上被刀锋深刻交织。
“……敬……民……方……承……天……命……” 八个字,字字铿锵!如同将王朝未来的船锚,沉沉抛入民众之海!
刀锋在刻划“敬民”二字时略微放缓,伊陟闭目凝神,灵魂仿佛穿梭于时光长廊:他看见那个独自立于枯败田地中央、望着龟裂黄土忧心如焚的年轻商王单薄孤独的背影;他看见在开渠工地最泥泞恶臭的深处,汗水打湿麻衣紧贴脊背、正与工匠们一同俯身挥动沉重铜耜、肩臂肌肉因奋力而坟起颤抖的王者!他甚至看到了那个在弥漫着腐朽祥桑气息的神庙庭院之中,以霹雳之怒破格以血肉之躯亲近于臣属、不顾污秽、用滚烫的双手死死托起自己冰冷手腕的那一幕!他不仅是在刻写商王的教诲,更是在刻写一个年轻王者如何从冰冷坚硬的礼教神权躯壳中破茧而出,如何一步步用双足踩进泥泞的根系里、用双手触摸泥土的冷热、最终理解了大地心跳的艰难蜕变历程!那是王道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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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敬……贤……如……敬……地……脉……” 敬贤臣如敬土地深处的根须命脉。
“……重……谷……如……重……社……稷……” 珍视每一粒粟米就是珍视商汤传下的江山社稷!
“……民……有……所……归……心……则……天……下……莫……能……敌……” 民心得聚所归心,则天下无人可撼动!这是最坚实的王朝根基!
刀锋的行走越来越缓,也越来越沉。仿佛每一个字的铸就,都在消耗着他的血肉与精神。终于,刀尖在龟甲右下方、那片代表终结与铭记的位置,用尽最后的心力、带着一种决绝而宏大的意念,刻下了最后七个比任何卜辞都要沉重、都要磅礴的汉字!它们不仅仅是为这篇凝聚着天地人伦至道的策文加冕的题目,更是在为一个革新的时代精神作最终的注脚!是伊陟对太戊——那开启变革之君最深沉的期许、最忠诚的谏言,亦是最隐晦的提醒——对先王禹、汤所承续的真正“天命”的回归!
“……太……戊……承……禹……汤……之……原……命……!”
当那凝聚了全部心血与意志的最后一刀终于落定,刻痕深深嵌入龟骨最深处,青铜刻刀“当啷”一声自伊陟完全脱力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金属碰撞石头的清鸣。精舍之外,那片被雨帘笼罩的庭院空寂角落,巫咸不知已静立了多久。他那永远带着草药与泥土气息的简朴葛衣已被雨水微微濡湿。他手中无声地环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青铜匣子。匣子古朴无华,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匣内,层层叠叠,整齐摞放着数十枚新削制、尚带着竹节清香的竹简!每一枚竹简上,都用一种瘦硬劲直、如同他手中草药根须般简洁有力的笔触,刻满了他这些年来治理王家内政、应对各类灾异疾疫乃至疏导沟渠河道、调配仓廪积粟时摸索出的实用技术与秘要心得,上面题着朴拙无比的简名——《咸艾》。
他无意亦不善文辞华彩铺陈。他只记录最核心、最实用的生存法则:治瘟疫草方配比用量!疏通沟渠之最适深度与角度!囤积仓廪粟米之防潮防鼠、出陈易新的具体日程安排!字句精悍,实用到如同农夫手中那开了锋的、能轻松割开野草最坚韧筋骨的锋利镰刀!每一道笔画,都是通往生存的秘钥。
伊陟缓缓抬起布满血丝与疲惫的双眼,透过模糊的雨幕,望向那片精舍之外在风雨中舒展的青色桑影。喉间压抑着胸腔里翻滚的气息,几乎微不可闻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沉沙哑声音,吟诵起龟甲刻文上那最后一列如同命运神谕般、凝聚了千钧之重的文字!
“……太……戊……承……禹……汤……之……原……命……” 每一个字都像石块投入深井,在他枯寂的心湖里泛起无声的巨澜。
廊下,一直静默如石的巫咸闻声,缓缓睁开了他那双仿佛能洞察瘟疫根源的眸子。他肃然无声地躬身,将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实用智慧的青铜匣子极其郑重地置于檐下唯一干燥避雨的角落。他同样没有高言阔论,只是低沉而清晰地吟诵起自己《咸艾》书简的第一句开篇箴言,如同对那龟甲策文最朴素的呼应:
“……瘟……瘴……之……起……首……在……污……滞……沟……渠……通……畅……则……虫……蚁……不……生……” 大道至简,存乎根本!
寒凉萧瑟的细雨无声无息地飘落着,轻柔地浸润着庭院中那努力向上伸展的新桑柔嫩枝叶,也悄无声息地浸润着王邑广袤大地之下,那些经过千万双手开凿、业已彻底疏通、重获生机勃勃的、全新的水脉通道!这片承载着古老厚重铭文的龟甲,无声诉说着殷商巨轮在风雨飘摇之际,一次源于大地泥泞深处、源于生存根本的、最顽强也是最深刻的自我修复——其所承载的精神内核,并非如过往那般仅刻于冰冷、仅供于高堂祭享的铜鼎彝器表面,而是如同这龟甲本身,汲取着大地最深处的混沌力量与生命脉动!最终,它将如同烙印,深深铭刻进一个时代变革的骨髓深处!它将成为一盏明灯,指引着那条名为“原命”的、回归禹汤“厚生利民”本源的古老河流,重新奔腾在它应有的航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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