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月巡城时,曾在城根遇见一个卖糖画的老汉。老汉用颤抖的手把糖稀浇成一只小雀,递给他时苦笑:“大人,雀儿虽小,也得给条活路。”那只糖雀被火铳的热浪烤得融化,如今黏在他的记忆上,甜里带苦,苦里带腥。
铅弹再次呼啸而过,擦着雉堞迸出碎屑。熊文灿下意识缩了缩肩,却看见城下有人抬着简陋的木盾,盾面用锅底灰写着歪歪斜斜的“活”字。字迹被血和泥糊得模糊,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割在他心口。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令旗的分量比城墙上的铁炮更重——炮口指向的是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子民,而非真正的敌寇。
鼓声再度擂响,又一批人影涌来。熊文灿咬紧后槽牙,腮边的肌肉绷得生疼。他想起京师递来的朱批,字里行间是皇帝朱由检的焦虑与怒意:闽贼猖獗,务必剿绝。可奏折里不曾写到,这些“贼”里,有多少是因税粮压顶而变卖家产的农夫,有多少是因徭役抽丁而失却丈夫的妻子。风从北方吹来,带来隐约的狼烟气息,也带来紫禁城遥远的钟声,却吹不散城下那股混杂着汗臭、血腥与绝望的浊浪。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掌心已烙下一排深深的指甲痕。城头火铳再次齐鸣,硝烟升腾,像一层沉重的幕布,把天光都遮得暗淡。熊文灿知道,幕布后不是凯旋的旌旗,而是更多将要倒下的身影;而幕布前,他依旧是那个必须下令放箭的总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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