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米特雷斯库将军那份措辞谨慎却态度强硬的回复,以及霍夫曼中校充满怒气的报告,最终在德军第30军指挥部里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然而,此时整个敖德萨战区的焦点,都集中在德军“骷髅”师对彼列科普地峡发起的、旨在切断敖德萨与外界最后联系的猛攻上。对于罗马尼亚第5师这种“不配合”的行为,军指挥部在盛怒之下,发来了一份最后通牒式的命令,语气不再有“商量”的余地,而是直接且冰冷:
“鉴于敌情紧迫,战机稍纵即逝,着你部第23步兵团,必须于命令送达后12小时内,对‘十月革命’农场苏军阵地发起牵制性进攻。此命令不容置疑,亦不容更改。若因贵部行动迟缓或执行不力,导致苏军抽调兵力增援彼列科普方向,影响我军主攻,一切后果由你部承担。德军炮兵将按原计划提供一小时火力准备,空中支援待定。”
“待定……”杜米特雷斯库放下电文,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弧度。这意味着,他的士兵们将要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去冲击一个他明知防御严密的苏军阵地,而所谓的“一小时炮火准备”,在面对苏军精心构筑、多层次配置的防御体系时,能起到多大效果,他持极度悲观的态度。
军令如山,尤其是来自主导战场的盟友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再继续硬顶下去,很可能就不是霍夫曼中校来吵架那么简单了,可能会是德军督战队的枪口,甚至是来自柏林最高统帅部的直接政治压力,那将把国王陛下和整个罗马尼亚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执行命令吧。”杜米特雷斯库对身旁脸色铁青的参谋长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给第23团下令时,附加我的口头指令:进攻发起后,各营、连指挥官须灵活掌握进攻节奏,以试探性攻击为主,查明敌火力点即可,切忌蛮干硬冲,不做无谓牺牲。若遭遇苏军顽强抵抗,伤亡达到……百分之十,即可转入与敌保持接触的防御状态,并立即上报。”
“百分之十……”参谋长默念着这个数字,这意味着将军已经默许了可以“进攻受挫”而撤退。这是一个前线指挥官在绝境中,能为自己的士兵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仁慈,也是在走钢丝,一旦被德军抓住把柄,后果同样严重。
命令下达了。第23步兵团团长,一位名叫安东内斯库的中校(与那个权倾朝野的首相并无亲戚关系),在接到命令和师长的附加指令后,在团指挥部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十月革命”农场的区域,那里并非一马平川,而是由数个连绵起伏的丘陵、一片废弃的果园和几栋被加固为堡垒的农舍组成的复杂地形。苏军在这里经营已久,火力点交叉布置,堪称死亡地带。
“让一营上吧。”安东内斯库中校最终沙哑地开口,“告诉一营长,他的任务是‘试探性进攻’,明白吗?师里要求我们‘查明敌火力点’,不是要我们拿下阵地。把师属炮兵团给我们支援的那几门75毫米山炮用好,进攻前,尽量敲掉几个我们能观察到的明堡。进攻队形要疏散,不要扎堆。”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滴下冰冷的雨水。这种天气,更别指望德军承诺的“待定”的空中支援了。一营的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装备,将步枪刺刀擦亮,将手榴弹挂在顺手的位置。他们大多脸色凝重,没有人高喊口号,也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狂热。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尤其是在这种明知是去当“炮灰”吸引火力的进攻中,恐惧和无奈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炮火准备准时开始了。德军部署在后方的一个150毫米榴弹炮营,以及罗马尼亚师属炮兵团的火炮,向着“十月革命”农场苏军阵地倾泻着炮弹。爆炸的火光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烁,巨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黑色的硝烟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从后方看去,场面似乎颇为壮观。
但身处前沿准备出发的一营士兵们,却并没有感到多少安心。他们趴在冰冷的出发阵地里,感受着身下大地传来的震动,听着头顶炮弹呼啸而过的尖啸和远处沉闷的爆炸声。有经验的老兵知道,这种规模的炮击,对于躲藏在坚固地下掩体和交通壕里的苏军来说,杀伤效果有限。炮击一停,那些沉默的机枪和狙击步枪,就会从废墟和伪装良好的射击孔中,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一小时的炮击,在煎熬中过去了。炮火开始向苏军阵地纵深延伸。尖锐的哨音响了起来,那是进攻的信号。
“前进!为了罗马尼亚!”军官们嘶哑地喊着,率先跃出了战壕。士兵们紧跟着,以稀疏的散兵线,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泥泞的土地吸吮着他们的靴子,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最初的两百米,出乎意料的安静。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声和炮弹爆炸声。这种寂静,反而让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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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巴尔干王冠请大家收藏:()巴尔干王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果然,当先头部队接近到距离苏军第一道堑壕大约三百米时,死神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哒哒哒哒——!”首先开火的是苏军标志性的DP轻机枪(转盘机枪),那独特的声音像撕布一样响起。紧接着,更多的机枪加入了合唱,马克沁重机枪沉闷而持续的射击声,以及莫辛-纳甘步枪精准的点射声,瞬间构成了一道密集的死亡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罗马尼亚士兵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其他人立刻匍匐下来,或者寻找弹坑、土坎作为掩护。
“狙击手!三点钟方向,那棵烧焦的树桩!”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话音刚落,又一个试图架设轻机枪的副射手头部中弹,一声未吭就牺牲了。
战斗瞬间进入了残酷的消耗阶段。罗马尼亚士兵们被压制在开阔地上,抬不起头。偶尔有勇敢的士兵试图投掷手榴弹或者用步枪还击,但立刻会招致更猛烈的火力打击。苏军的迫击炮弹也开始落下,虽然精度不高,但爆炸产生的破片和冲击波,给匍匐在地的士兵带来了持续的心理压力和伤亡。
一营长趴在一个弹坑里,无线电耳机里传来各连队焦急的报告:
“一连被压制在果园边缘,无法前进,伤亡十五人!”
“二连失去与三排的联系,他们可能被困在前面那个洼地里了!”
“三连请求炮兵压制左侧农舍的机枪火力点!我们抬不起头!”
一营长看着眼前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开阔地,他知道,师长的“附加指令”生效的时候到了。这才进攻了不到半小时,他的营伤亡已经接近那个临界数字。他对着话筒,用尽可能平静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向团部报告:“团座,我营进攻受阻,苏军火力异常凶猛,已查明主要火力点位置。目前伤亡已超过百分之八,请求按预定方案,转入防御!”
电话那头,安东内斯库中校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同意转入防御。组织火力掩护,逐步后撤至出发阵地。把伤员尽量带回来。”
撤退,同样是一场生死考验。在敌军火力压制下脱离接触,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技巧。士兵们交替掩护,拖着受伤的同伴,在泥泞和弹雨中艰难地向后爬行、奔跑。不断有人在中途被击中,倒在撤回的路上。
当最后一波士兵连滚带爬地跌回己方战壕时,天色已经更加昏暗。雨水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冲刷着士兵们脸上的污泥和血污,却冲不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一次典型的、徒劳的、“符合命令要求”的进攻结束了。第23团“成功”地进行了牵制性进攻,“查明”了苏军的火力配系(虽然这些情报大部分在进攻前就已经猜到),并且“适时”地撤退了。战报上可以写“毙伤敌军数十,成功牵制苏军兵力,于达成战术目的后主动撤回”。
但真实的情况是,一营伤亡八十七人,其中阵亡二十三人,重伤无法继续服役者三十一人,轻伤三十三人。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只是一纸冰冷的、可以向德军交差的报告,以及更深重的、对这场战争目的的迷茫与怨恨。
消息传回师部,杜米特雷斯库将军看着伤亡报告,久久无言。他拿起笔,在给军指挥部的战报上签了字,然后另外起草了一份更详细、更沉重的报告,发往布加勒斯特。他知道,类似第23团一营这样的“消耗”,在敖德萨前线其他罗马尼亚部队中,每天都在以不同的形式上演。罗马尼亚的鲜血,正在这片远离祖国的黑海之滨,无声地、持续地流淌。而国内的民众,迟早会感受到这切肤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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