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
她让周延做了量表,进行了访谈,最后的结论和警方推测一致:急性应激反应伴解离症状。
由于无法接受室友突然死亡的事实,加上考研的重压,周延的大脑创造了一个“陆文还活着”的幻想,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了完整的互动记忆。
“这种情况会在压力源移除后逐渐缓解,”医生说,“考研结束后,你应该会慢慢恢复正常认知。”
但周延知道不是这样。
他记得陆文身上的腐臭味,记得那些未开封的外卖,记得门后含糊的回应。
如果这些都是他的想象,为什么如此真实?
如果陆文早就死了,那这段时间和他一起生活的到底是什么?
调查结束后,周延不敢回出租房。他在女朋友苏瑶家借住了几天。
苏瑶是他大学同学,不考研,已经拿到了工作offer。她听了事情的经过,既害怕又心疼。
“你要不先住我这里,”她说,“反正我室友回家实习了,空着一张床。”
但周延住了三天就受不了了。
苏瑶的公寓离学校远,他每天去图书馆要通勤一个半小时,而且她的房间堆满了东西,根本不是学习的环境。
更糟糕的是,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腐烂的陆文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说“快考试了,别打扰我”。
“我得回去拿东西,”周五晚上,周延对苏瑶说,“至少把复习资料和笔记本拿回来。”
“我陪你去。”苏瑶立刻说。
周六下午,两人回到淮海路32号。
楼道里已经闻不到腐臭味,但周延一踏上六楼就觉得呼吸困难。
房东换了陆文房间的门锁,贴了封条,但其他区域还保持原状。
“警察说没有刑事问题,等家属来处理遗物后就可以重新出租了,”房东在电话里说,“小周啊,你那间想住多久都行,我不收你钱了,只求你别到处说这事,好吗?”
周延答应了,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收拾东西比预想的麻烦。
周延本来以为几小时就能搞定,但书籍、笔记、打印的资料、生活用品,零零碎碎堆满了房间。
他和苏瑶从下午两点收拾到晚上七点,才勉强装好三个箱子。
“今天弄不完了,”周延累得坐在地上,“要不明天再来?”
苏瑶看着窗外已经全黑的天色,犹豫道:“回去要转三趟地铁,带着这么多东西……”
“要不……今晚就住这里?”周延说出这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疯了吗?这里死过人!”
“不是我们房间,是隔壁。而且警察都清理过了。”周延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要留下来,某种莫名的执念驱使他这样做,“我们开所有的灯,天一亮就走。”
苏瑶最终同意了,与其拖着箱子在冷风中辗转地铁,不如在室内将就一晚。
他们点了外卖,吃饭时周延把所有灯都打开:客厅的主灯、壁灯、厨房灯、卫生间的灯,连阳台的灯都打开了。
整间公寓亮如白昼。
“这样应该不会害怕了。”周延故作轻松。
但苏瑶还是很紧张,她坐在沙发上,紧紧挨着周延,眼睛不停扫视四周。
“你说……”她压低声音,“他会不会还在?”
“谁?”
“陆文。”
周延心里一紧:“警察说了,是我想象出来的。”
“可是那些监控……如果你只是在和空气说话,为什么那么自然?就像真的有人在回应你。”
这也是周延想不通的地方。
在监控里,他的表情、动作、口型,都像是真的在与人对话。如果是纯粹的幻想,会那么真实吗?
“别想了,”他搂住苏瑶的肩膀,“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他们没敢睡床,就在客厅地板上铺了被褥。
两人和衣而卧,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身上,像是要筑起一道屏障。
灯全部开着,亮得刺眼,但至少让人有安全感。
周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疲惫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沉入无梦的深渊。
然后,他被摇醒了。
苏瑶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极大,另一只手指着客厅外的方向。
周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
“声音……”苏瑶的声音细若游丝,“外面有声音……”
周延屏住呼吸。
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
脚步声。
缓慢、沉重、清晰的脚步声,从客厅的另一端传来,一步一步,朝着他们的方向。
咚。咚。咚。
像是穿着皮鞋走在木地板上。
周延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轻轻掀开被子,站起来。
脚步声停了。
“可能是房东……”他说,但声音发干。
他走到客厅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深吸一口气,转动把手,推开门。
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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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温度比卧室低了好几度,像是空调开到了最低温。
第二感觉是暗。
客厅的灯全灭了。
他睡前明明打开了所有的灯,现在却一片漆黑。
只有卧室的光从门口照出去,在客厅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谁?”周延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灯亮了。
周延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
他和苏瑶脱在门口的鞋子。
两双随意踢掉的运动鞋,此刻端端正正地摆在鞋柜上。
不是鞋柜前,而是鞋柜顶上,一左一右,鞋头朝外,像展示品一样。
沙发上,苏瑶随手扔的外套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沙发正中央。
旁边是周延的连帽衫,同样叠得棱角分明。
这不是他们做的。
周延记得很清楚,睡前他们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鞋子就脱在门口的地垫上。
而现在……
他猛地转身冲回卧室:“快走!现在就走!”
苏瑶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跟着他站起来。
他们连鞋子都没换。
鞋子在鞋柜顶上,周延不敢去拿,直接踩着袜子冲出卧室。
经过客厅时,周延用余光瞥见厨房。
洗碗池里,他们晚上用过的两个碗和筷子,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整齐得可怕。
两人狂奔下楼,跑到大街上才停下来喘气。
周延回头看向六楼的那扇窗户,一片漆黑,和其他亮着灯的窗户格格不入。
“你看到了吗?”苏瑶哭着问,“鞋子……衣服……”
“看到了。”周延的声音在颤抖。
“是他吗?陆文?他还在那里?”
周延没有回答,他想起陆文生前最爱收拾,总是默默地把他的东西归位。
外套叠好,鞋子摆正,碗筷洗净。
即使死了,即使腐烂了,这个习惯还在。
不,不可能。
死人不会做这些事,一定是别的什么,或者是他们记错了,或者是……
“我们去找人帮忙,”苏瑶抓住他的手臂,“找懂得处理这种事的人。”
周延摇头:“找谁?警察已经结案了。心理医生说是我幻想出来的。如果我们去找什么‘专业人士’,只会被当成疯子。”
“那我们怎么办?”
“离这里远远的,”周延说,“再也不回来。”
他们真的再也没有回去,周延的复习资料和生活用品都留在了那间公寓,他重新买了部分必需品,剩下的靠借同学的资料应付。
最后一个月,他在图书馆从开馆待到闭馆,晚上回苏瑶的公寓睡觉,尽管通勤时间长,但他不敢再住任何可能让他想起陆文的地方。
考研那天,周延发挥得异常冷静。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比考试更恐怖的事情,考场上的紧张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每当他感到压力时,就想起那间黑暗的客厅,那些被摆正的鞋子,那些叠好的衣服。
然后他继续答题。
次年二月,成绩公布,周延的分数比预期高了二十多分,稳稳过线。
四月的复试也顺利通过,他收到了上海一所985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苏瑶陪他庆祝,两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吃了一顿火锅。
热气蒸腾中,周延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你打算告诉陆文的家人吗?”苏瑶问。
周延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而且说什么呢?说你儿子的鬼魂可能还在出租房里叠衣服?”
“也许那不是鬼魂,”苏瑶轻声说,“也许只是执念。他那么想考上研究生,那么努力,最后却倒在书桌前。这种执念太强,留下了痕迹。”
周延沉默,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科学的解释是,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和错觉。但那天晚上他和苏瑶同时看到的、听到的,又怎么解释?
“算了,”最后他说,“都过去了。”
研究生开学前,周延偶然路过淮海路32号。他抬头看向六楼的那扇窗户,发现那里贴着招租广告。
看来陆文的遗物已经被处理,房间重新出租了。
周延快步离开了那条街。他想起和陆文一起学习的日子,想起他们互相讲题,想起陆文腼腆的笑容和一丝不苟的习惯。
如果陆文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在准备研究生入学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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