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开车来接她们时,赵玉华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
她穿着玉华的衣服,尺寸刚好,但风格不对。
玉华喜欢鲜艳的颜色,这件米色针织衫是玉萍的。
“怎么穿这件?”周秀芹随口问。
“舒服。”赵玉华回答。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她现在身高比原来高两厘米,玉华遗传了父亲的身高,还有下巴,她总忍不住去摸那颗痣消失的地方,皮肤平滑得不真实。
夜里,赵玉华走进玉华的房间,这里还保持着原样:梳妆台上堆满化妆品,衣柜门关不严,露出挤成一团的衣服,床单是艳俗的玫红色。她拉开抽屉,翻出玉华的日记本。
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最新一页写着:“玉萍又升职了,妈今天夸了她三次。凭什么?我哪点比她差?张恺说他爸妈嫌我学历低,呵呵,要是当年胎里死的是她就好了。”
赵玉华合上日记,她走过去梳妆台,看着镜中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玉华的眼睛比她大些,鼻子更挺,嘴唇薄,不说话时显得刻薄。
她试着做出玉华惯有的表情,挑眉、撇嘴、眼角下瞥的轻蔑。
镜子里的脸逐渐生动起来。
“借我用用。”她轻声说,声音和玉华一模一样。
2002年·秋
赵玉华回公司上班了,同事们都来慰问,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应付自如,谁也没看出破绽,玉华本来就在这间公司做文员,工作简单,不需要多少专业知识。
但张恺那边出了问题。
“你变了。”有一次约会时,他突然说。
赵玉华切牛排的手顿了顿:“人经历生死,总会变。”
“不是这个意思。”张恺盯着她,“你不爱笑了,不爱逛街了,连我牵你的手你都躲。玉华,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赵玉华放下刀叉,她确实不爱张恺,甚至有些厌恶这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但他是玉华的未婚夫,是这层身份的一部分,她不能丢。
“我只是还没从妹妹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她垂下眼睛,这是玉华从不会做的动作,示弱。
张恺果然心软了:“对不起,是我太心急。婚礼可以推迟,等你调整好。”
很快到了婚礼。
赵玉华心里一紧。
她没想过这么远,以为只要扮演好玉华的角色就行。
但结婚意味着更亲密的关系,意味着张恺会发现这具身体的异常,玉华左腰有块胎记,她自己没有。
真的玉华对花生过敏,她可以吃。真的玉华睡觉打呼,她从来不打。
当晚,赵玉华去了玉萍的公寓,钥匙还在老地方,门垫下面。
推开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这里已经两个多月没人住,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玉萍的衣服大多是素色,款式简单,按季节和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
赵玉华一件件抚摸过去,指尖触碰到熟悉的布料时,眼眶突然发热。
这些才是她的衣服,她的生活,现在全锁在这间空房子里,等着被遗忘。
梳妆台上放着母女三人的合影。
照片里玉华搂着玉萍的肩膀,笑得很灿烂,但仔细看能发现,玉萍的肩膀微微倾斜,那是想挣脱的姿势。
赵玉华拿起相框,玻璃反射出她现在的脸,玉华的脸,玉萍的眼神,一种怪异的融合。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个丝绒盒子。
打开,是那只凤穿云霄的金镯子。
车祸那天,玉华戴着它,玉萍戴着另一只。
现在两只都在她这里,一只在手腕上,一只在盒子里。
赵玉华将镯子套上左手腕,和右手那只龙凤呈祥碰在一起。
金属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一个张扬,一个低沉,交织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摘下手镯。
公寓里的温度好像降低了几度。
赵玉华环顾四周,一切如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快步离开,关门时没注意到,梳妆台上的相框倒了,玻璃裂出一道缝,正好横在玉华的脸上。
2003年·春
赵玉华和张恺的婚礼定在五月。
周秀芹忙前忙后,给女儿置办嫁妆。
赵建国拿出积蓄,要给玉华买辆车。
“不用,”赵玉华拒绝,“我自己有钱。”
这话让周秀芹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赵玉华意识到说漏嘴,玉华月薪不到两千,确实攒不下钱。她补救道:“公司发了奖金。”
其实是她动用了玉萍的存款,账户里有八万多,是玉萍工作三年攒下的。她分几次取出来,存在玉华的卡里。
周秀芹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有了疑虑。
晚上,她对赵建国说:“你有没有觉得,玉华越来越像玉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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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长相,是神态,说话方式。”周秀芹皱着眉,“而且她最近总摸下巴,玉萍以前紧张时就爱摸下巴。”
赵建国翻了个身:“你想多了,孩子死里逃生,性格变变也正常。”
周秀芹睡不着,她起身去了女儿房间。
赵玉华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月光照在她脸上,下巴光洁,那颗痣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秀芹记得很清楚,玉华三岁时摔过一跤,下巴磕破了,痣是伤好后长出来的。医生说可能是色素沉积,去不掉。
现在却没了。
周秀芹轻轻掀开被子,看向女儿的左手腕,凤穿云霄的金镯子。
她记得很清楚,车祸那天玉华戴的是这只。
但医院里,她看到女儿手上戴的是龙凤呈祥,当时太慌乱,没细想,现在回忆起来,处处是疑点。
她退出房间,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亮时,她做了决定:去查。
赵玉华发现母亲在调查她,是在一个周末。
周秀芹故意问起她小时候的事:“记不记得你六岁那年,妈带你们去动物园,你被猴子抓了手?”
“记得。”赵玉华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在右手背,留了疤。”
“是左手。”周秀芹声音很轻。
赵玉华抬起头。母亲站在餐桌边,手里擦着杯子,眼睛却盯着她。
“我记错了,”她马上改口,“是左手。”
“你六岁那年我们根本没去过动物园。”周秀芹放下杯子,“那年你出水痘,在家关了一个月。”
空气凝固了。赵玉华感觉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她强迫自己镇定:“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是玉华。”周秀芹一字一顿,“你是谁?”
谎言被戳穿的瞬间,赵玉华反而松了口气。她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那你觉得我是谁?”
周秀芹没回答,但眼睛红了,她走到女儿面前,颤抖着手去摸那张脸:“玉萍……是你吗?”
赵玉华抓住母亲的手,皮肤接触的瞬间,周秀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那温度太低了,不像活人。
“玉华死了。”赵玉华平静地说,“货车撞上来时,她脑袋磕在方向盘上,颅骨碎了。”
“我坐在副驾,虽然没什么皮外伤,但也活不成。所以我借了她的身体。”
“借?”周秀芹后退一步,“什么意思?玉萍,你别吓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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