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惊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床头时钟显示凌晨4点07分。
他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周明远请了假。
他去了本城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不求庇佑,只求心安。
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嗡嗡作响,他跪在蒲团上,却感觉那些声音很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从寺庙出来,他开车绕到城西,找到一家据说很有名的风水用品店。
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听完他的描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枚铜钱,用红绳串好。
“戴着,别摘。”老头说,“晚上少出门,尤其别去那栋楼附近。”
周明远付了钱,把铜钱戴在脖子上,冰冷的金属贴皮肤,起初让他不舒服,但戴久了竟觉得有一丝暖意。
也许是心理作用。
接下来几天周明远恢复了上下班,只是每晚都早早回家,不再参加任何夜间活动。
他把那张石桌旁拍的照片彻底删除,连最近删除文件夹都清空了。
平安夜那天,公司提前下班,周明远去幼儿园接儿子,顺路买了蛋糕。
回到家,妻子在厨房忙碌,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晚上10点,儿子睡了,周明远在书房整理旧文件,翻出一个很久不用的移动硬盘。
鬼使神差地,他连上电脑,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大多是工作备份和旧照片。他随意浏览着,突然看到一个文件夹,名称是“小区随手拍”。
点开,里面是几十张照片,时间跨度有两年多:新搬来时拍的绿化,儿子在游乐设施玩耍,傍晚的云霞,冬天的枯枝。
翻到最后几张,周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九月拍的照片,日期显示是9月15日。
王姨出事前三天,照片里是小区花园一角,桂花开了,阳光很好。
前景是石桌石椅,远处是23栋的侧面。
照片角落,有个人影正从23栋单元门走出来。
周明远把图片放大。
是王姨。
她推着小推车,车上堆着纸皮,拍摄距离很远,人脸模糊,但身形和衣着都能辨认。
这很正常,奇怪的是下一张。
周明远记得自己当时连拍了两张,因为第一张有点虚。
他点开第二张。
画面几乎一样,只是王姨的位置往前挪了几步。
但这一次,周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姨的推车后面,地面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而她的脚下,没有。
阳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所有人都该有影子。
照片里,旁边的树、石凳、远处的建筑,都有清晰的斜影。
只有王姨,脚下空空荡荡,只有推车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周明远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急促。
他关掉图片,断开硬盘,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墙壁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脖子上的铜钱突然变得很凉。
元旦假期最后一天,周明远决定去23栋看一眼。
不是晚上,而是下午3点,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他对自己说,只是去看看那块石头,确认一切都已平息。
23栋楼下很安静,假期里很多人出游,小区比平时空荡。
周明远走到那个飘窗前,停下脚步。
水渍还在。
不仅如此,它似乎扩散了。
原本只局限在飘窗下方,现在水痕蔓延到了旁边的墙壁,向上爬了约半米,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区域。
墙壁的涂料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
那块“泰山石敢当”石碑还在原地,约半米高,青灰色,上面刻着红色的符咒文字。
但石碑底部也浸在了水渍里,边缘长出了一圈暗绿色的苔藓。
周明远后退一步,想离开,转身时,他看见地下车库的入口。
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器的呼吸。
他想起年会那夜,王姨抱着纸皮走进车库的背影。
帮一下我。
我进不去。
周明远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冰凉,他转身快步离开,走了十几米,忍不住回头。
地下车库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个轮廓——
周明远拔腿就跑。
他跑过花园,跑过游乐场,跑进自己那栋楼的单元门。
感应灯亮起,电梯正好停在一楼,他冲进去,拼命按关门键。
电梯上升时,他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气。
也许看错了,也许只是其他住户。也许只是光影错觉。
电梯停在九楼,周明远走出去,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股味道和那夜贴近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周明远缓缓转过头。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微微敞开着。
门缝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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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百鬼事录请大家收藏:()百鬼事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该回家,妻子儿子都在家里,门一关,打开所有的灯,打开电视,让热闹的人声充满房间。
但他的脚却朝安全通道走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梯间没有窗户,只有每层转角处有一盏声控灯。
周明远站在门口,灯亮了,照着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霉味更浓了。
他往下走,八楼、七楼、六楼……灯光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又在他经过后熄灭。
周围越来越安静,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走到三楼时,他听见下面传来声音。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纸张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爬行。
周明远停在楼梯转角,往下看。
二楼的声控灯亮了。
楼梯上没有人。
但台阶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下面延伸上来,像有什么拖着水走过。
水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周明远转身就往回跑。
他一步跨两级台阶,冲回九楼,冲出安全通道,用力摔上门。
背靠着门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走廊的灯还亮着,他的家就在十几米外,门上的春联红得刺眼。
他跌跌撞撞走过去,掏出钥匙,手抖得几次对不准锁孔。
终于打开门,温暖的灯光涌出来,妻子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坐在地毯上玩积木。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妻子问。
“没事。”周明远关上门,反锁,又挂上防盗链,“有点冷。”
他走进浴室,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充血,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脖子上的铜钱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铜色已经发黑。
春节前,周明远做了一个决定:搬家。
他没跟妻子说实话,只说这里离单位太远,想换到交通更方便的地方。
妻子虽然不解,但看他近期精神确实不好,也就同意了。
找房子、签合同、打包行李,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月。
三月初,他们搬进了城西一个新小区,离原来的地方隔了大半个城市。
搬家那天,周明远最后检查旧居,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这里有过温暖的日子,也有过恐惧的夜晚。
他走到窗前,望向23栋的方向,楼体被其他建筑挡住,只能看见一角米色瓷砖。
就这样吧!
他想,不管那是什么,不管它要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新家一切顺利,儿子很快适应了新的幼儿园,妻子对新小区的环境赞不绝口。
周明远脖子上换了新的挂坠,是一块玉观音,在新家附近的寺庙请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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