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气氛略显沉闷。
黄惊稳稳地握着缰绳,不敢再让方文焕碰马鞭了。方文焕自知闯了祸,又让车厢里那位冷面姑娘吃了苦头,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尴尬,坐立不安。他努力想打破这僵局,没话找话地跟黄惊叹起沿途风景、庄稼长势,甚至试图回忆方家村练武的趣事。
然而,每每他刚起个话头,或是说得稍微兴奋一点,车厢里便会适时地、清晰地传来一声冷哼。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精准地浇灭方文焕刚燃起的那点聊天热情。那哼声里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对颠簸受罪的不满,有对方文焕笨手笨脚的鄙夷,或许还有一丝“你们聊归聊,别吵到我”的警告。
方文焕被哼得几次张口结舌,后面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只得讪讪地闭嘴。
黄惊看着少年窘迫的样子,心中好笑又无奈。他拍了拍方文焕的肩膀,宽慰道:“文焕,不必在意。你们久居方家村,生活单纯,许多江湖上的琐事、技能未曾接触,这是很正常的。初次尝试,难免出错。驾车、与人打交道、甚至辨别方向、寻找食宿,都是学问,以后慢慢学,慢慢习惯就好。”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鼓励。方文焕听了,心里好受了些,用力点了点头,但依旧不敢再大声说话,只是不时偷瞄一眼车厢紧闭的帘子。
为了转移方文焕的注意力,也为了了解一些情况,黄惊换了个话题,低声问道:“文焕,那个方缘,你爷爷后来见过他了吗?最终,打算如何处置?”
提到方缘,方文焕脸上的尴尬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许多:“见过了。就在我们出发前两天,爷爷独自去后山石牢见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我跟方缘其实差不多大。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一起练功。他爹娘去世得早,大爷爷对他管教极严,但是又不怎么亲近他。导致他很多时间,其实是待在我家,跟我一起吃饭,听我奶奶讲故事。那时候,我们无话不谈。”
黄惊静静听着,能想象出两个少年曾经亲密无间的模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大伯去世后的第五年吧,”方文焕的声音带着困惑和失落,“他就渐渐变了。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眼神也越来越冷,离我们越来越远。我试着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几句。我以为他是伤心过度,或者性格使然,还想着慢慢开导他,没想到,最后他竟然会做出那样的事。”
背叛家族,盗取玄翦剑,引狼入室。这不仅仅是理念分歧,更是对血脉亲情和养育之恩的彻底背弃。对于方文焕而言,这种打击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大。
“爷爷见了他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那两天,他的心情非常非常差,虽然不说,但我们都能感觉到。”方文焕回忆着,“至于他们具体聊了什么,爷爷没对任何人说。我想大概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和痛苦吧。”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延伸的官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但不管怎么说,方缘他终究是大爷爷的亲孙子,是方家的血脉。爷爷他虽然恨铁不成钢,虽然要为死去的族人负责,但恐怕终究下不了狠心取他性命。我听我爹隐约提过,大概……会废去他的修为,让他再也无法习武,然后终生监禁在村子后山的石牢里吧。这既是对他的惩罚,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给其他族人一个交代,也防止他再被外人利用,或者自己做出更极端的事。”
废去修为,终身监禁。对于一个曾经心高气傲、或许还怀揣着某种扭曲理想的年轻人而言,这恐怕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他将永远活在家族的阴影、族人的怨恨和自己的失败之中,了此残生。
方文焕说完,彻底沉默下来,眼神望向路旁飞逝的田野,不知在想些什么。黄惊也没有再追问。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坎,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去慢慢舔舐,或者永远无法愈合。
……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前行。听雨楼所在的姑苏,位于他们东南方向,而他们此刻尚在铜陵境内。两地直线距离约三百余里,若算上绕行官道、渡口等待,实际路程更远。其实,从铜陵出发,前往新魔教疑似总部的江宁府反而更近,大约只有二百里左右。
但黄惊心中自有权衡。事有轻重缓急。姑苏听雨楼,是天下情报最灵通的地方。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打探到父母下落和那件“引动地气宝物”信息的所在,尤其是后者更重要。若能提前锁定那神秘教主可能倚仗的奇物,顺藤摸瓜找出他的真实身份,或许就能在未来的交锋中占得一丝先机,大大减小未知的风险。江宁府那个龙潭虎穴,他需要更多准备和情报,才能有把握去闯。
马车颠簸了一整天。黄惊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方面照顾马匹,一方面也让方文焕和二十三缓一缓。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县城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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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八剑诀请大家收藏:()八剑诀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县城不大,土坯城墙低矮,城门半开半闭,显得有几分寥落。进城后,主街也只有寥寥几家铺面还亮着灯。打听了片刻,便找到了城中唯一一家兼营客栈和饭食的“悦来客栈”,名字很俗套,但在这种地方也别无选择。
客栈门面不大,里面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满面风霜的中年汉子,见有客来,连忙热情招呼。黄惊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让奔波了一天的二十三和方文焕先去房间略作梳洗,自己则留在楼下,点了几样简单的饭菜,顺便观察环境。
饭堂里人不多,只摆着四张方桌。此刻有三桌坐了人。一桌是几个穿着粗布衣裳、像是行脚商人的男子,正就着花生米低声谈着生意。另一桌则是两个糙汉子,正默默吃着素面。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一桌。
坐着四个人,皆是劲装打扮,腰佩刀剑,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虬髯大汉,面色黝红,顾盼间颇有威势,正大口撕咬着手中的烧鸡。旁边坐着一个面容精悍的瘦高个,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饭堂。另外两人相对年轻些,但手掌粗大,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有功夫在身。
他们面前的桌上,除了酒菜,还随意放着几个包袱和两把带鞘的长刀,刀柄磨损,显然经常使用。
这几人说话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偶尔谈论着“交货日期”、“水路不太平”、“某某舵主”之类的话语,一听便知是常走江湖、甚至可能沾些帮派色彩的武人。
黄惊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在靠里的一张空桌坐下,等待饭菜。心中却暗自留了意:在这种小地方,遇到这样一伙明显带煞气的江湖客,虽不稀奇,但也需多几分小心。他倒不是怕事,只是如今带着方文焕这个新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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