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矢”,萧遂怀突然对着悔之轻声道:“是你吧。”
悔之身形一怔。
不等悔之回答,扈石娘又道:“还是该叫你秦改改?”
“住嘴!”
悔之突然大怒,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垂眸低下声来,“别叫我那个名字。”
而一旁的那个秦改改见状,也一起垂下眼眸,神色哀伤,默默地躲在了悔之身后。
悔之调整了情绪,抬头问扈石娘:“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当初要我来如归城的人是承重,而要萧遂怀来如归城的人,是你。”
悔之轻笑一声:“仅凭这吗?”
“自然不是。”
扈石娘摇摇头,“入城那日,是秦改改带领你们一行人佯装沉溺幻境落水,引诱我们而来。可如归幻境那三日,我便一直明白,为什么一同落水的人拥有都是当下的记忆,可只有秦改改的记忆是跟随幻境变化的。”
扈石娘继续道:“幻境第一日,她热络地向我们介绍如归城盛况,就好似……她本身就是局内人,生在如归,长在如归。那日她说,她师承骊山。”
“可到了幻境第二日,落水的所有生魂——萧遂怀、承重、金玉,甚至连你悔之都被拉去如归城头填魂打仗,秦改改却没有。只有两种可能。一、她能如我一般勘破幻境,但她年岁尚幼,法术尚且不精,怎么可能看破?那便只剩下第二种。”
“她压根不是人,或者说……”
“不是活物。”
话说到这里,秦改改茫然地抬起头,无措地看向悔之。
“那时候我也不确信她究竟是谁,到底为何出现在如归城、出现在你们身边。但我确信一点,她若不是活物,那必定背后有人操纵,而如归城到处都是水域,水域传递讯息较慢,所以这个人不可能离她太远,直到你介绍金玉给我们认识。”
“你说金玉是你的胞弟,可我扈石娘为天下妖、人换皮无数,捏骨无数,金玉的骨相不可能是你胞弟。倒是秦改改……他与秦改改眉目间十分相似。所以,要么你撒谎了,要么,你的脸是假的。”
“但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也只是猜测。随后你说你师承露台观,可当我提到袁天明时,你对其的态度是愤懑不已,称其妖道。确实,袁天明对世人来讲确是妖道无疑,可知道内情的露台观人,绝不会称他为妖道。因为当初袁天明就是为了保全露台观众人,才去给沈拥炼丹。后来炼丹不成,沈拥屠戮露台观众人,袁天明妖道的恶名才被传扬。”
“但我想若你不是露台观人,却平白无故的提起露台观,自然也是有些缘由。袁天明曾在我易颜阁换脸,并偷学了部分易颜之术,他学的虽是些皮毛,但要能以假乱真个五六日也不成问题。你们的脸若是假的,而这样的假脸连我都没看出来,那只有一个可能——你的换颜术是从袁天明那里学的。”
“我原本以为是袁天明指使你而来,可我提到萧止时,你却说没听过这个名字,我以为你是故意装作不知。直到刚才你激承重入泣血阵,我才发现我想错了,你的目标不是我,或者说,我们都是你的棋子……”
扈石娘突然抬眸,对上悔之的眼睛,“你真正要杀的人,是承重。”
悔之轻笑一声,拍了拍手,“阁主的故事讲的真是妙啊,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杀承重?”
“承重莽撞,也许他此生做过许多错事、得罪过许多人,但如归城有魔铠,承重对此地自然有十足的戒心。可即使这样,你还非要让他来此地‘赴死’,要么是如归城这个地方对你有重要的意义,要么……你杀他是因为他和如归城这个地方有关系。”
扈石娘继续道:“倘若有人与承重的深仇大恨是与如归城有关,那这个人一定与死在如归城那场大雨中的人有关。可死在那场大雨中、尚能有能力与承重一敌的,只有骊山真人楚道一。”
“而据我所知,楚道一只有一个徒弟。”
提到楚道一,悔之垂下眼眸,露出一丝哀伤。
见悔之的反应,扈石娘心里更是确定了几分,于是干脆进一步揣测道:“可若秦改改也没说谎,九年前她便师承骊山。那按年岁,她现在应当与你差不多大,姑且论与你差不多大的骊山弟子不在少数,可是与你同岁,眉心又都有一颗朱砂痣的……”
“真是逻辑缜密啊”,悔之挑眉,勾唇一笑,“到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但见悔之纤指结印,朱唇轻启间面皮便如蝉蜕般簌簌剥落。
秦改改的身影从悔之身后的阴影里步出。两具躯体眉心的朱砂痣同时泛起妖异红光,恍若牵动傀儡的丝线骤然绷紧。
“我是胡矢。”秦改改的嗓音与胡矢的声音倏然重合,连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同步,尾音拖曳着傀儡般的生硬,“亦是秦改改……那又如何?”
知道悔之、秦改改和胡失是一个人是一回事,可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纵使胡失做这一切情有可原,可是扈石娘要开口时还是迟疑了几分。她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讲出这些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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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邙有座山请大家收藏:()北邙有座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总要讲的,不是吗?
无论如何,真相就是真相。
真相也不该因为谁无辜、谁可怜,就为谁埋葬。
“你知道承重因为楚道一的禁术必然不会再回如归城,可你要完成楚道一的遗愿、你要给枉死的如归人报仇。所以你不但要杀了他,还要让他死在这座被他屠戮的城池。他为涟漪报仇水淹如归,便该为这罪孽死在如归。”
“多妙啊,如此才算报应,不是吗?因此你给了他屏息丹,以我为饵,邀他前来。”
“不对”,扈石娘说到这里,想到了什么,又笑着摇了摇头,“应该说,是你挑起了承重和我的仇恨。”
“承重愚蠢,但涟漪之死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我头上。可你师父楚道一献祭自己、施展禁术都没能杀了他,你知道你自己无论如何也打不过他。你杀不了他,所以你想到了我,你要借我的手,替你师父报仇。因此你大抵是告诉承重,涟漪身死,罪魁祸首就是我扈石娘。是我想要鲛珠,所以诱骗涟漪换皮,为了鲛珠我不择手段,看着景叙白死在涟漪面前却不救他。最终任由涟漪心碎而死。”
“对,你说的都对。”
胡矢笑出泪来,眼神却逐渐狠厉,“只要你愿为萧遂怀而来,承重就必定为你而来!”
“那萧遂怀是为谁而来?!”
扈石娘怒极,“你为了复仇,将无辜之人拖进棋局,与承重那蠢货何异?!”
“是,我欠萧遂怀一条命。”胡矢盯着她,忽而低笑,“可是扈石娘,你就真的干干净净吗?萧遂怀,一个早该被埋进黄土的人,凭什么活到现在?四时万物,自有盛衰。你逆天改命、收魂聚魄,拿活人的阳寿给他续命,才让他苟活至今……”
“就算他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过是……”
话音忽顿。
胡矢侧目看向萧遂怀,见他苍白的面容,心头蓦地一刺,语气不自觉地低了几分:“顺应天命罢了。”
“天命?!”
“呵”,扈石娘骤然冷笑,“谁定的天命?我扈石娘行事,向来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恩怨尽偿!”
“至于你——”她猛地抬手指向胡矢,眼中杀意凛然。
“若今日萧遂怀不能活着离开,那你,便替他偿命!”
听到这里,承重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中了怎样的圈套,怒极反笑:“胡矢,你自诩名门正派,可你为报仇,在罗楚泊设下幻境引诱人投湖自尽,与我有什么分别?”
“呵”,胡矢嗤笑一声,眉间朱砂痣艳得刺目,“我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一样。”
她抬手一挥,祭坛四周的水面忽然映出无数幻影——
那是被淹没的如归城,是水中徘徊不去的亡魂。
“地底的幻境是我所设,可罗楚泊上的幻境,是被你淹死的怨魂执念所化!”
胡矢的声音冷得像刀,“他们用如归盛景引诱活人前来,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让人替他们抵御外敌、修复故土。”
“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她讥讽地勾起唇角,“难不成,是我挟私报复吗?”
“本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胡矢从浮尘柄中缓缓抽出长刀,“但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我本来就没想杀扈石娘。”
“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唯有你而已——”
她刀尖直指承重,一字一顿:
“承、重。”
“你杀我师父,水淹如归、害得满城生灵枉死。若让你继续苟活于世,我胡矢有何颜面自称骊山弟子?有何颜面回家?有何颜面…”
她哽咽了一息,声音越来越冷,到最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去我师父碑前上一炷香。”
“至于扈石娘……她也不无辜,你若能杀了她,自然是最好。可你若杀不了……”
“也无妨”,她抬眼看向远方,眸中无半分温度,“以人为棋者,终沦为人棋。”
“算计尽失,挚爱离散……也算是她应得的报应。况天下万妖,自有想取她的心、飞升成仙者。她死与不死,此后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她已飞身上前入阵,指尖慢慢划过承重的龟颈,“听说,龟的脖子要比人类多一块骨头,是为了能灵活地缩进壳里。”
“要不,你现在缩回去?“她突然冷笑,刀尖轻挑,“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承重怒极,周身妖力暴涨,却被血线死死绞住。
胡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挣扎,眼中尽是讥诮:“没人告诉过你么?蝼蚁虽小......”
她缓缓握紧手中长刀,“亦、能——撼、树!”
她提刀高举,字字泣血——
“龟妖承重!今骊山第二十八任掌门胡矢,割你头颅、镇于祭坛。此后——哪怕天要泄洪,我如归也会风调雨顺,万水不侵!”
“你若死后难平,化为怨魂,也记得只来找我。”
承重还未能开口说点什么遗言,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龟妖的血扬了胡矢满身,又融进她眉间的朱砂痣里,混着眼泪、浓稠地流淌下来。
承重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犹带不可置信。
她弯腰提起承重的头颅,一步、一步,踏上祭坛。
镇魂诀起,魔铠消散,潮水倒涌,万河归源。
水下如归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唯有那座垂泪观音依旧矗立。
朝阳升起,金光照在这片废墟上,观音面上那颗未落的泪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母亲的叮咛,最后一次,轻抚了胡矢的脸颊。
如归城静寂无声,像是只下了一场夹沙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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