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起身,深青国师礼服在斑驳光影中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立即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周文德那张混合着挑衅与隐隐亢奋的脸上。
这短暂沉默,却让广场上数万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周老先生此问,”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穿透力,“看似质疑沈某一人,实则关乎‘护法’二字的真义,更关乎在场诸位对‘佛’、对‘法’的认知。”
他缓步离开席位,走向高台边缘。元明月侧身让开半步,目光与他短暂交汇,看到的是全然的沉静与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护法,非护一像一龛,非护一寺一僧。”沈砚站定,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与台上神色各异的僧侣,朗声道,“佛者,觉也;法者,正也。护法,便是护持这世间一切能令人觉悟、能导人向善之正念、正行、正理。凡有益于此者,无论僧俗,皆可护持;凡有害于此者,无论披何外衣,皆当破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文德:“至于沈某是否‘欺世盗名’,是否‘徒有其表’……周老先生,你方才质问沈某为何坐观不语,却忘了,真正的护法,当如明镜止水,不躁动以显能,不妄言以惑众。沈某奉旨来此,首要之责,乃是‘察’——察气运流转,察人心向背,察邪正分野。唯有察得明,方能断得准,行得稳。若一遇异象,便急不可耐卖弄所谓‘神通’,鼓噪‘吉凶’,那与江湖术士何异?又岂是陛下委以重任之本意?”
周文德脸色微变,欲要反驳,沈砚却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直视那些登台发难的僧侣:“方才诸位大德论及‘末法’、‘弥勒’、‘新政’、‘民心’,言辞激烈,忧心忡忡。然则,诸位可曾扪心自问,你们所忧所急,究竟是佛法本身,还是某些人的私心与妄念,假借佛名而行?”
此言一出,台上几名僧侣勃然变色。那枯槁老僧嘶声道:“沈国师!你此话何意?莫非指责我等心术不正?!”
“沈某无意指责任何人。”沈砚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量,“只是,洞玄之眼可观气运流转,亦能略辨心念浊清。当一个人口诵慈悲,心缠贪嗔;言必护法,行多诡诈;其气运必驳杂晦暗,与佛法清静光明之气格格不入。此等情形下,纵有千般道理,万种神通,又与正法何干?不过是以法为饰,行私欲之实罢了!”
他说话间,洞玄之眼悄然运转,视野中,台上包括周文德在内,那些体内“毒种”活跃、气运灰黑浮躁者,其眉心或心口处的暗金色“印记”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刺激,波动略微紊乱,连带他们自身的气息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沈砚的话语,如同精准的针,刺向了他们被邪术影响和内心隐秘的结合点。
“你……你血口喷人!”灰衣僧脸色涨红,气急败坏。
“是否为血口喷人,非凭沈某一言。”沈砚目光陡然锐利,扫向报恩窟方向,“方才天光晦暗,佛窟异象,万民皆见。周老先生问云冈气运吉凶,又问沈某神通何在。好,那沈某便答你——”
他猛地抬手,指向西侧那依旧笼罩在暗金污浊光膜中、诡云未散的报恩佛窟,声音陡然提高,清越如剑鸣,回荡在整个山谷:
“云冈佛国,千年圣地,本应气运祥和,佛光普照!然今日之异,非天灾,乃**!非佛怒,乃妖氛!有宵小之辈,借佛诞盛典,于此圣地暗布邪阵,篡改仪轨,以药物幻术蛊惑人心,更以邪术窃取香火愿力、损伤地脉龙气!其目的,便是要在今日,假借‘弥勒显圣’之名,行那祸乱佛门、动摇国本之实!这,便是云冈此刻真正的‘气运’——祥瑞其表,祸患其中!这,便是沈某所‘察’!”
轰——!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冰湖,瞬间炸开千层浪!台下民众目瞪口呆,议论轰然炸响。台上僧侣面色各异,惊疑、恐惧、愤怒交织。周文德与那几名“毒种”活跃者,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周文德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沈砚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当众点破!
“荒谬!荒谬绝伦!”周文德厉声大喝,试图压下骚动,“沈砚!你无凭无据,竟敢在佛门圣地,当着万千信众之面,污蔑佛诞大典,诬指有人布邪阵、损龙脉?此等骇人听闻之言,你有何证据?!若无证据,便是妖言惑众,亵渎佛祖,其心可诛!”
“证据?”沈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峭弧度,“周老先生,还有台上这几位大师,你们真当沈某这些时日,只在禅房高坐么?”
他目光如电,扫过周文德,扫过那些僧侣,最终再次定格在报恩窟方向,一字一句道:“报恩佛窟,耗资巨万,工程诡秘,看守森严。窟内佛像纹路暗合邪阵,壁画颜料掺杂迷幻药物,更有隐秘甬道通向地下密室,内设邪坛,供奉无面邪佛,囤积不明‘星材’物资!此等种种异常,周老先生,作为捐资凿窟的周氏家主,您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心知肚明,甚至参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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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你……你胡说!”周文德额角青筋跳动,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报恩窟乃我周家为报皇恩、积功德而建,一砖一瓦皆经官府寺院查验,岂容你信口污蔑!你说有密室邪坛,谁能证明?谁能作证?!”
“沈某既然敢说,自然有所凭依。”沈砚淡淡道,“至于证人证据,时机一到,自会呈于陛下与天下人面前。倒是周老先生,还有诸位……”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上那几位气运异常者,“你们体内那股躁动不安、与这云冈异象隐隐共鸣的‘东西’,又是什么?它让你们如此急切地宣扬‘末法’、‘新佛’,甚至不惜当众扭曲佛理、攻击朝政,真的只是出于对佛法的虔诚么?”
这话更是诛心!直接点出了他们可能被控制或影响的隐秘!那枯槁老僧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与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似要像之前广场上那香客一般发作,却又被他强行压住,脸色惨白如纸。
场面一时僵持。沈砚的指控石破天惊,周文德等人的反驳苍白无力。台下民众的怀疑如野草般疯长,先前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开始被巨大的惊疑和不安取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慧明禅师,忽然向前一步,合十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佛号声沉浑庄严,带着宁定人心的力量,让骚动稍歇。慧明禅师目光悲悯地扫过台上那几位神色异常的僧侣,缓缓道:“佛门清净地,首重心地光明。沈国师所言虽直刺要害,然我佛亦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真有迷途之人,此刻醒悟,供出幕后指使,道出阴谋细节,或可消弭罪业,免使我佛门清誉蒙尘,免使这万千信众受池鱼之殃!”
他这是给了台阶,也是最后的通牒和分化。
周文德脸色铁青,他知道不能再让沈砚和这老和尚说下去了。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对着台下某个方向,做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几乎同时,沈砚的洞玄之眼骤然捕捉到,人群中几处预设的“显圣点”位置,数道压抑的、带着狂热与灰黑气息的气运猛地窜动起来!而报恩窟方向,那笼罩窟口的污浊光膜,也骤然向内收缩,仿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内部传来的扭曲诵经声陡然拔高,充满了癫狂的意味!
风暴,并未因言辞交锋而止歇,反而在沈砚当众揭开黑幕一角后,即将以更猛烈、更直接的方式,提前爆发!
沈砚瞳孔微缩,手腕一翻,那串静心念珠已滑入掌心,清凉气息涌入灵台。他侧头对元明月低语一句:“护住自身,按计划应变。”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几个开始异动的“显圣点”以及报恩窟方向。
元明月无声点头,手已按向背后琴囊。
台上台下,真正的对决,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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