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的清晨,在连续数日的喧嚣、恐惧与血腥之后,终于迎来了一种异样的、带着疲惫的宁静。空气中仍浮动着未散的尘埃与淡淡的焦糊味,鸟雀的鸣叫也显得稀疏胆怯。
沈砚披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斗篷,在元明月的搀扶下,缓步走在石窟之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经过两日的汤药调理与静卧,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中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沉重。每走一段,他便不得不停下稍歇,内腑的隐痛与经脉的滞涩,时刻提醒着他那场核心之战的惨烈代价。
目光所及,处处疮痍。
“昙曜五窟”前的广场已被大致清理,但青石板上残留的深褐色污迹、碎裂的灯幢石栏、以及尚未搬走的破损法坛构件,无不诉说着那日的混乱与冲突。远处,报恩窟所在的区域仍被绳索和军士封锁,只能看见塌陷的窟檐和大量堆积的土石,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原本庄严的山壁上。
一些次要的石窟也受到了地动波及,檐角崩落,门楣歪斜,甚至有尊小型胁侍菩萨像的手臂断裂,落在草丛中,沾满泥污。匠户们在僧侣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搭起木架,开始进行最紧急的加固和清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更触目惊心的是人。许多香客尚未离去,他们聚在相对完好的窟龛前,或呆坐,或低语,脸上少了往日的虔诚与期冀,多了茫然、后怕,以及信仰被狠狠践踏后的空洞。几个孩童依偎在母亲怀里,睁着惊惶未定的眼睛,不敢看向报恩窟的方向。也有年长的信徒对着受损的佛像默默垂泪,不知是为佛像,还是为自己被玷污的信念。
一队队军士和张隽组织的民夫仍在忙碌,他们将最后一批确认无关的普通香客引导下山,将缴获的邪物集中焚毁,将周家相关产业的查封告示张贴在显眼处。秩序在恢复,但那层笼罩在云冈上空的、无形的创伤,却非一日可愈。
“慧明禅师和几位长老决定,七日之后,在最大的露天佛前,举行一场盛大的‘涤厄清心’法会。”元明月轻声说道,她换回了素雅的常服,脸色也有些疲惫,但眼神宁静,“希望能安抚人心,重新凝聚正信。”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山体深处。他虽无法主动运使洞玄之眼,但那份与龙脉短暂共鸣后的隐约感应仍在。脚下的大地,那股淡紫色的、代表生机的龙脉之气,不再有被强行抽吸的痛苦震颤,却显得异常“虚弱”与“迟缓”,如同一个失血过多、正在昏睡的巨人。被邪阵长期窃取,又经地动反冲,这条滋养云冈千百年的灵脉,确实伤了元气,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自然恢复。
“龙脉受损,非药石可医,只能靠时间与地气自我调养。”沈砚低声道,“未来数年,云冈一带的气候、收成,甚至石窟本身的稳固,都可能受些影响。需得提醒地方,早做应对。”
元明月记下,又道:“张校尉已将善后章程拟出草案,涉及驻军、僧伽整顿、赋税减免、定期巡查等项,稍后会呈给你过目。朝廷的嘉奖令和对你奏报的批复,估计也在路上了。”
嘉奖?沈砚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毫无喜悦的弧度。云冈之事,于国于民,算是暂告段落。但于他而言,却像是推开了一扇更黑暗的大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皇权迷雾与南巡杀局。周文德临死狂言,密室中的“帝”字与“易天”图谋,像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这份“功劳”,拿着烫手。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相对僻静、可俯瞰部分石窟的崖边平台。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的伤……”元明月看向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忧色,“医士说,外伤易愈,但内腑震荡与经脉之损,尤其是……”她顿了顿,“过度催动灵视之术的根源之伤,需得慢慢温养,最忌劳心劳力。”
她知道沈砚那双眼睛的代价。这几日他虽卧榻,眉头却未曾真正舒展,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南方的危局之上。
“我明白。”沈砚望着远处苍茫的山色,“只是有些事,知道了,便无法当作不知道。南巡之期渐近,时间……不多了。”
元明月沉默片刻,道:“我已按你的吩咐,将复制的图样和警示,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出去了。王五收到后,会知道如何做。”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无论前方是什么,我既选择与你同行,便不会退缩。只是,沈砚,”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莫要独自承担所有。你的‘洞玄之眼’能看破虚妄,却也让你背负了太多旁人看不见的重压。有时候,信任身边人,也是一种力量。”
沈砚心头微震,转头看她。阳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一路走来,她的智慧、勇气与不离不弃,早已不仅是伙伴之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我知道。”他低声道,千言万语,化作掌心传递的温度与这三个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慧明禅师手持那串老旧念珠,缓步走来。老禅师精神尚可,但眉宇间也带着疲惫与悲悯,这几日他安抚僧众、协调善后,出力极多。
“沈施主,元姑娘。”慧明合十行礼。
两人回礼。沈砚道:“这几日,辛苦禅师了。”
“分内之事。”慧明摇头,目光落在沈砚脸上,仔细看了看,叹道,“施主面色仍虚,神魂之损,尤甚于**。此番魔劫,耗你过巨。”说着,他托起手中那串念珠。原本黯淡的木珠,此刻更显得灰败无光,甚至有几颗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此珠随老衲多年,略有宁神破障之效。此番云冈之变,它伴施主经历魔氛,灵性耗竭,已近凡物。”慧明禅师将念珠递向沈砚,“老衲将它收回,置于佛前,以香火愿力重新温养,或需数年,方能复得一丝灵光。”
沈砚郑重双手接过。这串念珠在他探查报恩窟、应对魔音时,确实发挥了不小的定心作用。
慧明禅师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珠有形,可温养。然,沈施主,你心头的‘珠’,又当如何?”
沈砚一怔。
慧明禅师继续道:“‘洞玄’之能,可视作天赐,亦可视为心刃。用之愈深,观之愈彻,则心刃愈利,反伤己身亦愈重。你此番所见所历,恐非常人所能承受之重。魔劫虽暂退,然心魔犹存。这心魔,非外邪,而是你窥见太多阴影、背负太多秘密后,心镜之上留下的‘裂痕’与‘尘埃’。此非药石可医,非外人可拭。”
老禅师的话,如暮鼓晨钟,敲在沈砚心坎。是的,他看到太多——邪阵的污秽、慧海的惨状、密室的冰冷记录、周文德的癫狂、还有那个触目惊心的“帝”字……这些“真相”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神之上,更在过度使用洞玄之眼后脆弱的神魂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愤怒、悲哀、疑虑、惊惧,还有沉重的责任,交织成无形的枷锁。
“请禅师指点。”沈砚肃然道。
慧明禅师合十:“老衲无他法可授。唯佛门常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施主非常人,当自有其道。唯望谨记,破邪之术,终不及正心之力。南巡之路,凶险更甚,望施主善护此心,勿令‘心刃’反伤,亦勿令‘心镜’蒙尘过甚。”
说罢,老禅师微微一礼,转身缓步离去,留下沈砚与元明月站在崖边,久久沉思。
山风拂过,带着凉意。沈砚握紧手中那串灵力尽失、却承载着一段共历生死记忆的念珠,又感受到身旁元明月手心传来的温暖与坚定。
余烬未冷,疮痍满目。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正如慧明所言,他需要找到方法,安顿这颗窥见太多黑暗、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心。
这或许,是比修复龙脉、应对南巡杀局,更为紧迫和艰难的考验。
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