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持续,扬起淡淡尘烟。沈砚一行离开云冈已有两日,车驾简朴,混迹于往来商旅之中。他伤势未愈,多数时间在车内调息,元明月在一旁翻阅慧明所赠手札,偶尔低声探讨几句气运静观之法。
这日晌午,车驾在途中小镇驿馆稍歇。沈砚刚下车舒展筋骨,一名作行商打扮的精悍汉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密信:“国师,平城六百里加急。”
沈砚接过,指尖触及信笺背面微凸的印记——是皇城司雷啸的独门暗记。他不动声色颔首,那汉子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车内,拆开火漆。信是雷啸亲笔,字迹刚劲,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急切。开头便是嘉奖令已出,陛下对沈砚云冈之功“深为嘉许”,晋“护法国师”为二品,赐金帛若干,荫一子云云。但雷啸在旁以朱砂小字批注:“赏赐丰厚,然朝中已有微词,谓国师擅专权、耗国资以安一地。奏报中‘南方预警’之说,陛下览后沉默良久,仅批‘知道了’。南巡护卫名录已定,未闻有添调国师随行之议。”
沈砚看完,面色平静,将信递给元明月。“意料之中。”他淡淡道。皇帝的态度暧昧,朝中的非议如期而至,而南巡护卫名单没有他,这既是预料之内,也意味着他若想介入,需另寻途径,或更添阻力。
元明月蹙眉看完:“雷啸冒险加急送来,不止为此吧?”
话音未落,车帘又被轻轻叩响。这次是扮作仆役的王五手下,送来一只小巧的竹筒,封口处有晋隆货栈的暗记。沈砚旋开筒盖,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写纸,以特殊药水涂抹后,字迹渐显,是王五那略带潦草却充满活力的笔迹。
“沈头儿,云冈够热闹啊!你送来的图样和警告太及时了!”开篇便是一句,仿佛能看见王五挤眉弄眼的样子。“洛阳这边没闲着,你猜怎么着?顺着漕运那条线往下摸,真让我逮着大鱼了!不仅坐实了‘星陨’与江南几个大漕帮勾连,截获了一批正准备走水路运往建康的货。你绝对想不到里面是啥——全是半成品的青铜构件,上面刻的星辰纹路,跟你送来的‘祭器’图纸一模一样!工艺邪门,阴气森森,我让老匠人看了,说像是用来布大型祭坛的核心部件。目的地直指建康城西,前朝旧宫遗址附近!”
沈砚目光一凝。图纸与实物对上了,且直指南朝旧都核心区域。
王五的信还在继续:“更绝的是,押运的漕帮小头目骨头不硬,几杯黄汤下肚就吐了。说这是‘上头’严令押送的‘圣物’,要在南巡皇帝抵达建康前,秘密送至‘天枢位’安装。还说……江南那边最近不太平,好些地方在翻修古祭坛、清理旧河道,动静不大,但用料都古怪,常有黑袍神神叨叨的人出没。沈头儿,这南巡我看不是去巡幸,是有人搭好了戏台子,等着请君入瓮啊!”
信末,王五又补充:“对了,平城雷老大那边我也通了气,他说会留意。你自己多加小心,江南水浑,王八多。”
信息量巨大,且与云冈线索严丝合缝。沈砚指尖轻叩膝盖,沉思片刻,将密信也递给元明月。
几乎同时,车外传来几声长短不一的鸟鸣。元明月侧耳倾听,对沈砚道:“是我们的人,有平城新消息。”
沈砚点头。少顷,另一名心腹悄然贴近车窗,低语数句,留下一枚腊丸。
捏碎腊丸,里面是雷啸的第二封密信,显然是与前信几乎同时发出,但走了不同渠道。信更短,却更令人心惊:“南巡最终路线与日程已秘定,护卫统领乃左卫将军宇文护(后党嫡系),副统领有三人,其中一人姓周,名显,出身平城周氏远支,与云冈周文德拐着弯能论上亲。此人在军中素无大功,近年升迁却快,气运晦涩。另,陛下近身侍从及方士队伍中有数人背景蹊跷,似与早年一些‘星象异人’有关,弟正深查,然阻力不小。兄南行,务必慎之又慎。”
周氏余孽竟已渗透至南巡护卫高层!方士队伍也有疑云!雷啸的警告透着寒意。
短短片刻,三方面情报接踵而至。车厢内一时静默,只有车外辘辘轮声与远处市集隐约的嘈杂。
沈砚将三份信笺在面前矮几上一字排开。朝廷嘉奖与猜忌并存,王五的实证指向江南祭坛杀阵,雷啸的警示揭露内部渗透与皇帝身边的异样。三条线,如同三根颜色不同的丝线,在他脑中飞快穿梭、交织。
洞玄之眼未开,但那种因过度使用而残留的、对“势”的模糊感知却在轻轻悸动。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以平城、洛阳为起点,以云冈为中间节点,正缓缓而又坚定地向着江南建康收拢、罩下。网线上闪烁着星辰的冷光、污浊愿力的暗金、以及龙脉被窃取的淡紫衰败之气。而网的中央,目标清晰——南巡的御驾,以及御驾所象征的国运紫气。
“路线、时间、潜在威胁、对方可能手段……”沈砚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星陨与江南势力勾结,提供技术与部分人力,利用漕运运送‘祭器’;地方旧族(如周氏余孽)提供掩护、资源与内部接应;护卫队伍中的内鬼负责制造漏洞、传递信息、关键时倒戈;而那些背景蹊跷的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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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看向元明月:“可能负责在最近距离,以‘侍奉’‘献策’为名,直接影响陛下,甚至……在最后关头,完成某种需要近距离接触的仪式。”
元明月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冷静:“还有舆论。云冈的‘弥勒幻世’若在南巡途中,于万千百姓面前,以更宏大、更‘真实’的方式重现,再结合事先安插的内应煽动……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点头:“天时(南巡日程与特定星象)、地利(预设祭坛节点)、人和(被渗透的护卫、被蛊惑的部分民众、乃至陛下身边可能存在的隐患),他们都在试图掌控。这已不是简单的刺杀或叛乱,而是一场旨在‘窃运易天’的、融合了方术、武学、阴谋与人心操控的系统性战争。”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消化着这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伤口在隐隐作痛,神魂的疲惫感再次泛起。但这一次,心中除了沉重,更有一种奇异的、被彻底激发的斗志与冰冷。
对手的强大与缜密远超预期,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退。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沈砚睁开眼,眸中锐光重现,“王五那边,让他不惜代价,摸清建康城西旧宫遗址附近所有异常工程的具体位置、进度、守卫情况,最好能搞到更详细的图纸或施工记录。同时,查清江南哪些势力与‘星陨’合作最深,哪些祭坛翻修有诡异。”
“雷啸那里,”他沉吟道,“请他继续深挖那个周显和可疑方士的底细,但务必以自身安全为要,不可冒进。另外,设法弄到更详细的南巡路线图与日程表,尤其是沿途所有计划停留、祭祀的地点与时间。”
“我们呢?”元明月问。
“我们……”沈砚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远方地平线苍茫,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转向江南的起点。“先回洛阳,整合所有线索,准备应对南巡之局。朝廷不让我随行护卫,我便另寻身份南下。商队、游学士子、甚至……以勘查南方龙脉为名的钦使。总有办法。”
他收回目光,看向元明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弧度:“既然他们布好了局,搭好了台,我们便去闯一闯。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车轮滚滚,带着纷至沓来的密讯与愈发清晰的杀局轮廓,驶向下一段更加叵测的征程。南巡之劫的阴云,已沉沉压在了归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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