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出行。
晋隆货栈后院却无半分年节将近的喜庆,反倒弥漫着一股绷紧的、混杂着药香、墨味与金属冷冽气息的临战氛围。三进院子被彻底清空,成了临时的装备场。
沈砚立于中庭石阶上,玄氅已换作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羊皮坎肩,腰间除了铜匣,多了一柄毫不起眼的连鞘短剑——正是宇文玥所赠的“破妄”。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周身气度比云冈归来时更凝实一分,那是连续七日以调和药液配合“静观法”温养神魂的结果。
阶下,元明月一身利落的胡服骑装,长发绾成髻,正与赵六核对着摊开在地上的几只藤箱。箱内分门别类:疗伤解毒的瓶罐药包、应对阴邪的符纸朱砂、攀爬渡水的飞爪绳索、伪装易容的各类物料、以及用油纸包好的金银细软与不同面额的宝钞。她指尖飞快掠过清单,偶尔低声询问,赵六则瓮声应答,准确指出每样物品的数量与位置。
东厢廊下,王五蹲在地上,面前摊着数套行头。有商队伙计的粗布短打,有游学士子的青衫方巾,甚至还有两套江南本地渔民常穿的褐衣斗笠。他正拿着一套绸缎商贾的袍子往身上比划,嘴里嘀咕:“这料子滑不溜手,跑起来绊脚……还是樵夫装束实在。”
沈砚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回手中两件物事。左手掌心,是那枚尔朱部的“苍狼令”,粗糙的狼头刻痕摩擦着指腹,仿佛能听到北疆风雪与铁蹄之声;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抚过“破妄”短剑冰冷剑格上那简约而奇异的纹路。
这两件信物,一件承载着塞北兄弟跨越山河的生死情义,一件来自那位亦敌亦友、心思如谜的江南棋手。它们此刻静静地躺在掌心,却重若千钧,提醒着他此番南下,要护住的、要对抗的、要揭穿的,是何等错综复杂的棋局。
“都齐了。”元明月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走到沈砚身边,声音清晰,“药品分急用、常备、解毒、宁神四类,足够支撑三月。杂物工具皆按江南地理气候准备,伪装身份的路引与户籍共备五套,分别对应商贾、士子、游医、寻亲客、以及……云游僧。”
她说到最后,目光与沈砚微微一碰。云游僧这个身份,是沈砚特意要求添加的。以“护法国师”之名南下督查佛寺,明面上需有官方仪仗,但暗中的查探,或许更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僧侣身份。
沈砚颔首:“王五先遣队情况如何?”
王五立刻跳起来,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沈头儿放心!八队弟兄,分三批,走水陆两条线,五日前就已陆续出发。每队三人,身份各异,约定在建康城外三处隐蔽地点汇合。沿途会留下咱们晋隆的暗记,若有紧急,也能通过漕帮的关系递消息。保准比南巡的大队人马先到江南,把该摸的底细再摸一遍!”
他的汇报干脆利落,透着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机灵与可靠。
“赵六,平城根基就交给你了。”沈砚看向铁塔般的汉子,“货栈照常经营,与雷啸、北疆的联络渠道务必保持畅通。后续若有物资或情报中转,需绝对稳妥。”
赵六重重点头,只吐出两个字:“放心。”
沈砚走下石阶,来到院中。他先拿起一柄用布条缠好的精钢手弩,检查机括;又试了试几把长短不一的匕首锋芒;最后从一个特制的皮囊中取出一捆细若发丝、却坚韧异常的“天蚕丝”,指尖灌注微力一弹,发出低不可闻却震颤人心的嗡鸣。
这些都是根据云冈与“星陨”交手经验,特意寻匠人定制或搜集的利器,不求华丽,只求在特定环境下能发挥奇效。
“明日卯时,我与元姑娘以‘护法国师巡查南方龙脉’之名,携二十名精锐护卫,自官道南下,沿途会停留几处重要州郡的知名佛寺。”沈砚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为明线,势必会吸引部分注意。王五,你率剩余弟兄,三日后化整为零,混入商队、流民、或自行赶路,务必在年底前潜入建康。依据现有线索,重点盯住鸡笼山、旧宫遗址、天坛周边区域,摸清地形、守卫、人员往来规律,但绝不可轻举妄动,暴露自身。”
“明白!”王五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此行凶险,远超以往。”沈砚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可能面对的不止是江湖厮杀、阵法陷阱,更有庙堂倾轧、人心鬼蜮,乃至……难以想象的层面。若有谁此刻心生退意,我绝不怪罪,仍是兄弟。”
院内静了一瞬。
王五嘿嘿一笑,挠头道:“沈头儿,我老王烂命一条,就爱凑这热闹。江南好啊,听说冬天都不下雪,正好去见识见识。”
赵六闷声道:“同去。”
元明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沈砚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手轻轻按在腰间那看似装饰的软剑柄上。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胸中暖流涌动,不再多言,只重重抱拳:“既如此,诸君珍重,江南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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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进行最后的检查与收拾。
夜幕降临,院中重归寂静,只余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沈砚独自回到房中。案头,元明月已将他明日需随身携带的物品整齐归置:官凭印信、私人路引、应急药物、数卷关于江南地理志与佛寺典籍的摘要笔记,以及一小瓶她今日刚刚配制完成的“烈阳宁神散”——那是用烈阳草籽精华辅以数味阴性灵药调和而成,香气凛冽,仅嗅之便觉精神一振。
他盘膝坐于榻上,并未立刻入睡,而是阖目凝神,尝试引动那经过七日温养后略显“厚重”的感知力,缓缓内视。
经脉中,那些细微裂痕已愈合大半,内息运转恢复了**成顺畅。神魂深处那片虚无空间,因过度使用洞玄之眼而产生的“裂隙”虽未完全消失,但被一层淡金色的、温和而坚韧的“膜”所覆盖滋养,那是“九转养魂丹”与调和药液共同作用的成果。更让他在意的是,本命气运光团边缘那抹灰暗瑕疵,似乎被烈阳草籽的阳和之气逼退淡化了些许,光团本身更加凝实。
然而,当他尝试极其轻微地触动洞玄之眼本源时,一阵熟悉的、源于神魂深处的细微刺痛与疲惫感依然传来,提醒着他根本的损耗并未痊愈,能力的动用仍需代价,且存在极限。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东南方向,建康所在,什么也看不见,却又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在积聚的、令人心悸的暗流。
不知何时,他伏在案头沉沉睡去。
梦境混乱而压抑。先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云冈邪佛的血色眼眸,慧海长老枯槁的手,周文德眉心一闪而逝的星芒,皇帝元诩那温和却疏离的笑容……这些画面扭曲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江南烟雨。
烟雨朦胧中,渐渐显出一座巍峨却残破的祭坛轮廓,样式古老,非今时所有。祭坛中央,一尊巨大的青铜鼎熊熊燃烧,火焰竟是诡异的幽蓝色,其中跳跃着点点星辉。鼎旁,一个身披龙袍、但面容完全被阴影笼罩的高大身影,正缓缓将一方雕刻着蟠龙的玉玺,投入那幽蓝星火之中。
玉玺入鼎的刹那,整个梦境世界剧烈震颤,天空仿佛被撕裂,无数灰黑色的气流如垂天之绦倒卷而下,大地传来龙脉痛苦的哀吟。那阴影中的身影发出一阵低沉而漠然的笑声,笑声穿透梦境,直抵灵魂深处……
沈砚猛地惊醒,额角渗出冷汗,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启明星在东南天际孤独地亮着,清冷而遥远。
而他怀中的青铜匣子,不知何时变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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