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帝星录 第5章 磐石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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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黑暗，冰冷，饥饿，还有胸口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剧痛，构成了夏衍昏迷中全部的世界。属于林风的意识碎片和属于圣人夏衍的庞大记忆在黑暗中沉浮、碰撞，带来混乱的梦境碎片：恒古大陆的璀璨神光、父皇夏禹如山岳般的帝影、母后凤霓裳温柔的气息、界外阴影巨手的恐怖威压、虚无空间的绝对死寂…最后，定格在废土少女红璃那双清澈明亮、充满担忧的眼眸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持续的热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将他从冰冷的深渊边缘缓缓拉回。

意识艰难地挣扎着，试图摆脱那沉重的枷锁。

首先感受到的，依旧是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饥饿，但似乎比昏迷前减轻了那么一丝。胸口的剧痛依旧清晰，但那股阴冷邪异的侵蚀感，似乎被某种微弱却温暖的力量稍稍阻隔了一下。

身下的触感不再是冰冷坚硬的砂石地，而是某种…相对柔软的、带着干燥草叶气息的铺垫物。

空气依旧浑浊，充满了尘土、金属锈蚀、汗味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臊味。但那股浓烈的**甜腻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产生的、混杂着体味、烟火气和某种植物燃烧的独特气味。

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沙，而是变成了许多种声音混杂的低沉背景音：压抑的咳嗽声、粗重的喘息声、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某种液体在粗糙容器里被小心搅动的细微声响。

夏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如同挂着千斤重担，无比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光线依旧昏暗，但比之前那个窝棚要亮一些。光源来自不远处一个…坑？

那是一个在坚硬地面上挖出的浅坑，坑里燃烧着几块黑乎乎的、像是某种劣质煤炭的东西，冒着浓烟，火焰微弱而无力，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正是这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那一点珍贵的热量。

借着这昏暗摇曳的火光，夏衍模糊地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依托着天然岩洞、又用大量金属残骸、巨石和夯土加固、拓展出来的地下空间。空间比之前的窝棚大了十倍不止，但依旧显得拥挤不堪。

洞穴顶部是嶙峋的岩石，悬挂着一些蛛网和干枯的苔藓。四壁用巨大的、锈蚀变形的金属板、断裂的混凝土块和粗粝的岩石堆砌、支撑着，缝隙里塞满了干草和泥土。地面同样坑洼不平，铺着厚厚的干草和破旧的兽皮。

此刻，这并不宽敞的空间里，或坐或卧，挤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皆有，无一例外地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裹着厚厚的、由各种破旧兽皮和纤维织物拼凑的“衣服”。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疲惫和对生活的麻木，眼神浑浊，只有在看向火坑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对温暖的渴望。许多人的皮肤上都有着冻疮或溃烂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难以消散的体味和伤病的气息。

这里，就是磐石部的“家”——一个在废土末日中挣扎求生的地穴。

夏衍发现自己被安置在靠近火坑的一个相对“舒适”的角落。身下铺着几层厚厚的、相对干净的干草，上面还垫着一块磨损严重但还算完整的兽皮。身上盖着的，正是红璃之前给他裹上的那件厚实兽皮外套。

而红璃，此刻正跪坐在他身边。

少女的脸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依旧带着疲惫的蜡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黑暗中的星辰，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浓浓的关切和紧张，紧紧盯着他。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用某种黑色石头粗糙打磨成的碗，碗口缺了几个口子。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灰绿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草涩和轻微**味道的古怪气味。她正用一根磨得光滑的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碗里的东西。

看到夏衍睁开眼睛，红璃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

“你醒啦？！”她压低声音，带着雀跃，连忙将石碗凑近一些，“快，把这个喝了！是‘苦藤汁’，喝了就不那么冷了，也能…垫垫肚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窘迫。显然，她也知道这东西的味道和效果都实在不怎么样。

苦藤汁？夏衍的目光落在那碗浑浊的灰绿色液体上，属于圣人夏衍的认知让他瞬间明白了这东西的本质：一种生长在废土贫瘠角落的低等变异植物，根茎中含有微弱的、狂暴的木属性元气和一些麻痹毒素，凡人喝下能短暂抵御寒冷和饥饿感，但长期饮用会损害身体，甚至成瘾。在恒古大陆，这是最低贱的牲畜都不屑去碰的劣等饲料。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圣人的骄傲在灵魂深处无声地咆哮。

然而，身体的本能却更加诚实和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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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响亮的肠鸣声，从他干瘪的小腹中清晰地传了出来。那掏心挖肺般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和矜持。喉咙干渴得冒烟，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着对能量的渴求。

圣境？帝子？在生命最底层的生存需求面前，这些光环脆弱得不堪一击。

夏衍的目光，艰难地从那碗散发着怪味的苦藤汁上移开，对上了红璃那双清澈、带着殷切希望和一丝不安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施舍，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关切和分享最后一点资源的真诚。

石峰，那个独眼的族长，不知何时也蹲在了旁边。他那只锐利的独眼，如同鹰隼般审视着夏衍苏醒后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尤其是看到夏衍腹部的鸣响和眼中那挣扎的神色时，他脸上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但依旧绷得紧紧的。

“不想死，就喝。”石峰的声音沙哑而直接，带着废土生存的残酷法则，“红璃省下自己那份救命的给你，别不知好歹。这鬼地方，有口吃的，就是老天爷开眼。”

他的话像冰冷的砂石，砸在夏衍的心上。也彻底击碎了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圣人骄傲。

夏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属于林风的那份属于普通人的务实和属于圣人夏衍的坚韧意志占据了上风。活下去，才有希望。他艰难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红璃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用木棍舀起一点点粘稠的灰绿色汁液，凑到夏衍干裂苍白的唇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土腥、还带着点腐烂草根的味道瞬间冲入鼻腔。夏衍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张开嘴，任由那冰冷、滑腻的液体流入喉咙。

“唔…”

味道比想象中更糟！如同吞咽混合着泥沙和腐烂植物的泥浆！苦涩到极致的感觉瞬间麻痹了舌头，灼烧着食道。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从胃里缓缓扩散开，虽然微弱，却暂时压制了那刺骨的寒冷。同时，一股同样微弱但霸道的麻痹感涌上大脑，让胸口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他强迫自己将那一小口苦藤汁咽了下去。喉咙如同被砂纸刮过，火辣辣地疼。

“慢点喝，还有…”红璃见他喝了，松了口气，又舀起一点点。

夏衍不再犹豫，闭上眼睛，如同吞咽毒药般，一小口一小口地，艰难地将那半碗浑浊、冰冷、苦涩的“苦藤汁”全部咽了下去。

胃里有了东西，那令人疯狂的饥饿感终于被暂时压制下去一点点。身体的寒冷也稍稍缓解。麻痹感让他昏昏沉沉，胸口的剧痛也似乎变得遥远了一些。

“好了，省着点。这点苦藤根，还是上次在黑风谷外围找到的，快没了。”石峰见夏衍喝完，低声对红璃说道，语气带着沉重。他站起身，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地穴内麻木的人群和唯一的入口，“你看着他，我去看看警戒陷阱。夜里…不太平。”

石峰拿起他的石矛，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地穴更深处的阴影里。

红璃将空了的石碗小心地放在一旁，又仔细地帮夏衍掖了掖盖着的兽皮，动作笨拙却温柔。她看着夏衍苍白的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或许是错觉），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弯了起来。

“我叫红璃。”她小声地自我介绍，带着一丝腼腆，“这里是磐石部。我阿爹是族长，叫石峰。你别怕，在这里…只要小心点，总能活下去的。”

活下去…

夏衍虚弱地靠在干草堆上，感受着胃里那劣质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阵阵翻涌的恶心感，听着地穴里压抑的咳嗽和喘息，看着眼前少女在废土绝望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活下去。

这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目标，此刻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取代了帝子的荣光，压过了圣人的伟力。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土尘埃中，他，大夏二皇子夏衍，开始了作为“凡人”的第一步——忍受苦藤汁的折磨，只为汲取那一丝维系生命的微末热量。

磐石部地穴的微弱火光，成了这片死亡废土上，他所能抓住的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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