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钱锐拿起车厢壁上的一根绳子,用力拉了拉。
车厢外的前檐下,一串铃铛摇晃起来,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车夫赶忙扬声问道:“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钱锐没有迟疑,直接说道:“去南薰坊!”
“是!”
车夫答应一声,扬起鞭子,甩了个鞭花,便拨转马头改道去了南薰坊。
进入南薰坊,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苏家的大门外。
跟车的小厮跳下马车,小跑着到车厢后面,取下脚凳放在车门前。
钱锐下了马车,苏家的门房已经看到马车,并根据马车上的徽记,辨认出这是钱家的车架。
钱家啊,自家夫人的娘家,再正经不过的亲戚。
其中一个门房颠颠地下了台阶,跑到了马车跟前。
钱锐从马车里出来,门房抬眼看到是他,赶忙恭敬地行礼:“请表少爷安!”
钱锐摆摆手,“免礼!劳烦去松鹤堂通传一声,我来给姑祖母请安!”
钱锐客气的说道。
按照规矩,他来苏家拜访,应该提前下帖子。
按照关系,作为钱氏的嫡亲侄孙,苏鹤延的表兄兼玩伴,他可以想来就来。
只是,钱锐不会自恃关系亲近就失了礼数。
这不只是有失自家的体面,更是不尊重苏家。
苏、钱两家再是姻亲,也是两姓是两家,断不能没了分寸!
“是!表少爷请!”
门房答应一声,躬身引着钱锐从侧门进了伯府。
另一个门房,已经小跑着进去通传。
待钱锐来到二门的时候,已经有内院的管事嬷嬷迎了出来。
她冲着钱锐行了礼,将那门房打发回去,自己引着钱锐来到松鹤堂。
天色还早,钱氏刚刚用了点心,正想叫儿媳、孙媳过来打个牌、说说话,便听说钱锐来了。
钱氏禁不住有些纳闷:“这孩子昨儿不是刚来过吗,怎么今儿又来了?”
钱氏倒不是嫌弃侄孙儿来的勤,而是担心钱锐或是钱家出了事。
所以,见到钱锐后,钱氏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锐哥儿,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钱锐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扫了眼堂屋的几个丫鬟。
钱氏会意,摆摆手,将奴婢们都打发出去。
钱锐这才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诉钱氏。
钱氏眉头微蹙,阿拾这丫头,怎的会这般冒失?
想要几个患有心疾的人为她试药,不过是些许小事,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权贵,就算是可以藐视王法,却不能如此的肆无忌惮。
该有的“遮羞布”,还是要有的。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掩耳盗铃”,只要不说,就还是“秘密”!
见钱氏脸色微沉,钱锐便赶忙为苏鹤延狡辩:“姑祖母,阿拾年纪还小,她身子骨不好,长年卧病,心性难免阴郁,行事也可能冒失了些。”
“但,也正是她的不周全,才彰显出她的赤子心性。”
后面这句话,钱锐倒不是为了狡辩而强行地尬吹。
在钱锐看来,苏鹤延重金招募心疾病人的行为,就是过于良善,甚至是有些孩子的稚嫩与天真。
什么重金招募?
直接签了卖身契,才是最恰当、最稳妥的做法。
已经给了银子,还是超出“市价”几倍乃至十几倍的价格,却只是“招募”?
那些病人,依然是自由身,在法律上,他们就是“与王子同法”的平民!
苏鹤延要是拿着他们试药,即便给了钱,有了契约,也很容易被御史抓住把柄。
用平民试药,若严重些,出现了伤亡,那么就不只是违法,还会遭受道德上的谴责。
在古代,确实命如草芥,可传统的圣人训诫,以及士大夫的行事准则,又告诉世人,“以人为本”、“民为贵”!
拿着活生生的人去做实验,是有违人伦的,是要被唾骂的,是要被世人所不容的!
如果签了卖身契就不一样了。
自家的奴婢,出于“忠心”,自愿为主人分忧的试药,这不是戕害,而是忠义,是可以被歌颂、被鼓励的“义举”!
但凡懂得阶级森严,但凡成熟些(心狠些),就该这般行事。
所以,钱锐才会说苏鹤延“赤子心性”。
不只是夸她良善,也有暗戳戳嫌弃她过于天真。
唉,阿拾果然还是被家里宠坏了,根本不知现实残酷、人心险恶。
十三四岁的年纪,却还有着孩子般的天真。
她以为的“坏”,落在真正的大人、权贵眼中,就是小孩子的胡闹。
钱氏见钱锐急吼吼的为苏鹤延辩解,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这孩子对阿拾倒是一片真心。
而且,知道阿拾胡闹,还做了有违天和的事情,从小读圣人经典,以四维八德为行事准则的小君子钱锐,竟没有嫌弃、唾骂,反而第一时间为他辩驳。
看钱锐这模样,应该也是做好了为阿拾善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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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表妹且慢请大家收藏:()表妹且慢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个好孩子,不愧是我和谨娘都看好的人选!”
钱氏对钱锐愈发满意。
“是啊!阿拾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都快及笄的人了,还是像个孩子!”
钱氏收敛思绪,缓和了表情,似是被钱锐的话给说服了。
她点点头,“还是锐哥儿,能够体谅我们这些长辈!”
“唉,阿拾可怜,先天就有心疾,还不会吃饭就已经在吃药了!”
“是以,家里上下,都对她格外疼惜,这才养得她有些任性与冒失……”
钱氏看似在说苏鹤延的缺点,实则还是在为她的言行做描补。
她身体不好,她被家人宠溺,这才行事不周,任性妄为。
钱锐赶忙摇头,“没有!姑祖母,阿拾很好,她虽然有些小脾气,可她仍然是善良的好女子。”
钱锐与苏鹤延相处这些年,他还发现,表妹看似乖张任性,像个熊孩子。
实则,她心里始终有条线。
虽然钱锐不知道那条线具体是什么,但,其造就的结果就是:苏鹤延哪怕是被病痛折磨得有些小脾气,却始终有所坚持。
看她对奴婢的态度就能有所察觉。
她倒没有把奴婢当成平等地位的存在,但她对自己身边的奴婢,都非常的宽容。
苏鹤延从未打骂、责罚过奴婢。
她在自己的小院制定了一套规章制度,每项制度都有明确的赏罚标准。
做得好,有奖赏!
做错了,有责罚。
不过,苏鹤延的责罚不是罚跪、掌嘴、鞭刑、杖刑等,而是扣钱!
苏鹤延有时是孩子的残忍,可有时又是孩子的天真。
钱锐想:应该就像是姑祖母所说的这般,阿拾天生心疾,家人疼惜、宠溺,不忍心对她诸多苛责。
苏鹤延从小没有正儿八经的读过书,也没有被祖母、母亲等女性长辈教导规矩。
她完全就是自由的、野蛮的生长。
没有被束缚,也不知道大虞朝的规矩、是非。
她应该是遵循自己认定的一套行事法则,或许与大虞朝相信的礼教所不同,甚至有相冲突的地方,但,其结果就是,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唯一被她针对的,让她赤果果展现出恶意的,便是王家的那个纨绔。
之前在驿站,钱锐第一次与王琇正面相对,他那时还没有想到,这人就是阿拾在信中提及的“王大麻子”。
还是怒怼了王琇,回京后,又命人仔细调查,钱锐才将恶名昭着的王大少跟阿拾碰瓷的“王大麻子”画上等号。
钱锐本就因为驿站的冲突,重点关注了这位王大少。
如今,又知道了自己离京后,苏鹤延还与王琇成了“死对头”,他就愈发在意。
他开始暗中调查,尽可能掌握更多有关王琇、以及王家的罪证。
作为阿拾第一个敌人,钱锐自然也把王琇列上自己的黑名单。
“知己知彼,才能继续帮阿拾‘善后’啊!”
钱锐心底的叹息,看似无奈,实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甘情愿。
钱锐确实读圣人经典、有君子之心,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传统士大夫教条下长大的世家贵公子。
他的仁与善,有个最根本的前提:森严的等级制度。
他会礼贤下士,也牢记“礼不下庶人”的古礼。
所以,他并不认为苏鹤延的“实验”有多么的骇人听闻、有违伦理。
他会说苏鹤延“胡闹”,不过是怪她行事不够周全,留了太大的把柄与漏洞。
就像苏鹤延持“病”行凶的碰瓷王琇,钱锐也不会觉得苏鹤延有问题。
“本就是世仇,不主动出击,难道还要等着对方来算计?”
“碰瓷?上不得台面?行军打仗还讲究兵法呢,阿拾一个小娘子,难道还要让她真跟王琇直接动手?”
“再说了,阿拾也不是碰瓷!她身子那般弱,多走两步路都会累,说话的声音大一些都会被惊到,就王琇那般恶行昭彰的人,他出现在阿拾面前,都可能把阿拾刺激得发病呢!”
小小君子钱锐,亦有着明显的亲疏里外的差别对待!
而这些,都是钱氏、赵氏等长辈们,认定钱锐是个好人选的重要原因。
聪明、会读书、人品好、重规矩,这都不算什么?
反倒是长大后的钱锐,不古板、不死守规矩,才是他最大的优点。
苏家要给苏鹤延找个能够活着时不嫌弃、真心相待,死后还能守着规矩让她享受香火供奉的夫君,钱锐是几个候选中,最优秀、最合适的唯二人选。
是的,唯二!
因为还有一个——元驽!
只是……唉,元驽的情况太复杂,他与郑家的血缘,也让苏家多少有些忌惮。
关键是,元驽的身份太高,堂堂赵王世子,圣上最宠爱的侄儿,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
哪怕不在京城,也能用他的名号横着走。
这般尊贵,他的婚事肯定不能由自己做主,更不可能任由他娶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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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表妹且慢请大家收藏:()表妹且慢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家的长辈,即便再疼爱自己的孩子,认为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也必须面对现实:
只阿拾身体这一项,就注定让她无法成为被世人认可、被婆家接纳的好妻子!
随时都可能死,娶了她,早晚要做鳏夫。
不能生育,不能管家,不能社交……可以说,当家主母才有的职责,苏鹤延一样都无法履行。
所以,还是钱锐吧!
他最合适。
钱氏思绪翻涌,此刻,看着钱锐主动地、积极地为苏鹤延“善后”,眼底的满意都要溢出来了。
“……锐哥儿,你是兄长,又博览群书、熟知律法,阿拾的这件事儿,就有你帮忙照看一二!”
钱氏故意将这件事正式交给钱锐。
一则是顺水推舟,毕竟这事儿本身就是钱锐发现的,也是钱锐提出的解决办法。
二则是考验,钱氏想看看,在这件事上,钱锐都会如何处置。
当然,钱氏说把事情交给钱锐,并不是真的撒手不管。
她会跟赵氏好好说说,婆媳俩暗中安排人手,时刻为两个小的“查漏补缺”!
“是!我省的!”
钱锐答应一声,躬身行礼,应下了此事。
……
傍晚,苏鹤延用过晚膳,躺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
面前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面前摆着一架鼓,手里拿着鼓槌。
她一边说书,一边有节奏的敲鼓。
她是南安伯府豢养的伶人,专门为苏鹤延说书、解闷儿。
赵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娘!”
看到亲娘进来,苏鹤延作势要起身。
赵氏快走几步,来到贵妃榻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无需多礼!身体重要!”
苏鹤延便没有跟亲娘假客气,顺着赵氏的力道,躺回榻上。
那击鼓的妇人,正好说完了一节,她下意识地去看苏鹤延:
小姐若是有兴致,她就继续说!
小姐若是乏了,她就退下。
苏鹤延倒是还有些兴致,但亲娘来了,她总不好拉着亲娘一起听什么“偏执首辅爱上和离带娃的我”。
太羞耻了,有没有!
她就算再病娇,在父母、长辈面前,也还是个乖巧、甜糯的乖宝宝呢。
苏鹤延摆了摆手,说书妇人便退了下去。
“娘,您有话与我说?”
苏鹤延从来不会绕弯子,不是不懂社交话术,而是没有力气弄这些虚的。
“……阿拾,事情就是这样的……”
赵氏先是说了他们已经知道“医院”的事儿,又委婉的提醒,只是“招募”,而不签卖身契,并不妥当。
苏鹤延先是有些懵,接着便明白了——
果然,我这种社会主义巨婴,即便在封建王朝生活了十几年,还自诩坏、自认病娇,也还是过于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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