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
宋辞垂手立于御案下首,将数日来汇聚的各类“风声”逐一拆解、呈上。
“……京郊别院,柳氏离去后,内里偶有侍弄草木之声。据丁队回禀,院中猫鸣较往日稀疏,但未绝。另,公主府长史三度携礼叩门,皆以‘主人闭门静思’为由婉拒,礼未收,人未入。”
乔玄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闻言,目光从棋盘上抬起一瞬,又落下。
“猫少了,人静了……”
他意味不明地低语,似是怜悯,又似嘲弄。
柳清那颗被彻底碾碎的心,怕是连逗弄猫儿的力气都没了,闭门不出才是常态。
至于宁安的人……
碰壁是意料之中。
“朝中,”
宋辞继续,声音压低半度,
“陆相门下几位御史,对东宫……对太子殿下久不临朝,偶有微词。话递到中书,被顾侍郎以‘陛下已有明断,储君贵体为重’挡了回去。”
“昨日大朝后,陆相单独留下,言语间提及‘国本之安,系于储君康健’……”
“呵。”
乔玄轻笑一声,指尖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敲出一记清响,
“他们倒是关心。告诉他们,太子在朕跟前,好得很。若再有不知趣的,让他们去兵部,看看北境案子卷宗够不够他们忙。”
“是。”
宋辞记下,又道,
“聆风者另报,安乐宫近日,白小侯爷携玉簪走动频繁。每去,必有乐音传出,时长时短。”
“其余时辰,宫苑寂静,偶有……压抑咳喘,或似低泣哀鸣。”
“凤君临摹字帖不辍,所临……仍是旧稿。”
“秀行……”
乔玄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眸色转深。
那孩子倒是执着,也是胆大。
这是慕别即便身在此处,也不忘布下的棋?
他未置可否,只问:
“药呢?”
宋辞立刻明白所指:
“按旧例,三日一送,未曾间断。只是……教导之事,已近圆满。近呈上的字迹,”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恭敬奉上,
“请陛下过目。”
宋辞将那份模仿的字迹恭敬奉上。乔玄展开,目光划过。
风骨初成。
那不仅仅是形似,连秋猎前那份绷在克制下的锐气与隐隐的不驯,都被捕捉并复刻了出来。
笔锋转折处微妙的顿挫,竖钩时那一点点刻意压下的力道……
无一不是他熟悉的模样,却又全然出自另一颗乔玄“教导”打磨的心。
他看了许久,指腹抚过纸面,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每日对着真迹近乎自虐般的研磨。
他近乎着迷般,将纸张贴近,深深地闻了一口,
“嗯……”
淡淡的梨香和墨香萦绕其间,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这无关对旁人的任何怜悯或期待,而是一种属于“创造者”与“定义者”的快意。
啧。
一个被抹去本名、家族破碎、身心皆受摧折的“器物”,在他的意志与手段下,竟能如此精准地复现出他最“得意作品”曾经某个阶段的形态。
这证明了什么?
影子学得越像,越说明他施加的“光”足够强,强到足以扭曲本质,塑造出他想要的“深影”。
他将素笺轻轻放回案角,却没有立刻让宋辞拿走。
指尖在那“慕”字最后一笔上点了点。
他抬起眼,望向了安乐宫的方向,对宋辞语:
“影子这东西,有趣就有趣在,光越强,影越深。”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案上的黑翎箭,
“朕把所有的光,都聚在了这面镜子里。你说……那边那个影子,是该淡了,还是该……生出别的形状来了?”
这话让宋辞脊背发凉。
陛下似乎更感兴趣另一种可能——“影子”是否会开始某种“自主”的“生长”?
生出不属于太子,也不完全属于最初的……“别的形状”?
宋辞深深垂首:
“陛下圣虑深远。影子依光而生,光移则影变。然其形已具陛下所赐之骨,纵有变化,亦难脱樊笼。”
乔玄闻言,未再言语。
他挑眉,想着一会该回镜殿了,去下一盘……新的棋。
这份对“影子养成”的欣赏——
无论是人还是镜中影,都是他宏大棋局与创作中,值得品鉴的部分。
宋辞抬眼观察了他的神态,垂首继续:
“公主府回报,殿下伤口因前次走动不慎,确有反复。太医院正孙大人已亲自过府诊视三次,言需绝对静卧。”
“另,孙院正常往来百草苑、听雪轩颇勤,与白小侯爷探讨药理丹术,似有授业之意。”
“此乃白小侯爷近日所炼‘宁神散’,孙院正检验后,言‘火候稍欠,然君臣佐使已得法度’。”
一个小巧的瓷瓶被轻轻放在案上。
乔玄瞥了一眼那瓷瓶,未去拿。
孙正朴这老狐狸,倒是会找由头。
只要不出格,由得他们去。
这宫里的水,总要有些活泛处,才能看清底下沉着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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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辞的声音更谨慎了些,
“关于东宫移居镜殿静养之事,明月殿那边……可需透些风声?”
乔玄终于从棋盘上完全抬起了眼,眼睛微微一亮。
“透。务必让君后知道,太子在朕这里,‘静养’得宜。”
乔玄指尖在棋子上轻轻一叩,敲出欢快的一声。
“朕倒想瞧瞧,那封‘永谢君恩’的笔力,在听闻此讯后,是会迸出新的火星,还是终于……连灰烬都冷了。”
他歪着头,近乎纯真地笑了。
这真是种奇妙的因缘——柳氏一族的面容,竟能如穿过时光的镜鉴,在几代人身上清晰映现。
连那传奇的凌虚帝姬,怕也是这副最初的模子。
只可惜,在惊鸿与萦舟身上他只觉刺目;
便是柳清,在黯淡中也早已失韵。
唯有在慕别,以及那尊他亲手调教的影子上,这容颜才真正算有了归宿,这份古老的血脉,方在他眼中重新焕发出合宜的光彩。
“华清宫,也透。都透。”
“传朕口谕,即日起,解了明月殿的禁足。朕的君后,想去宝华寺祈福,或是……‘偶遇’些什么人,都随他。”
他像在布置一场精致的戏剧,为角色松绑,只为观看更激烈的冲突,
“朕想看看,他这颗已碎过一次的心,在面对那株‘棠棣’时,是会选择护着,还是会……再碎一次,碎得更漂亮些。”
宋辞闻言,闭目了一瞬,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君王此刻危险的兴致:
“陛下,华清宫那位……终究牵系着宁安殿下。公主重伤方稳,心绪仍悲。若听闻……东宫或将有‘备喜’之议,且对象是……奴才恐殿下哀恸过甚,伤及根本。”
乔玄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变量。
他缓缓向后靠去,衣袖拂过棋盘。
“宁安?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回忆起那日的飘雪。
“她能徒手搏虎,向朕要一个‘公道’。这般心性,若是连这点风雨都经不住……”
他停顿,目光骤然锐利,语气又带着一种近乎悖论的“信任”:
“那她便不配做乔玄的女儿,也不配……为她心中那份‘情’搏过命。”
宋辞心中“咯噔”一下。
“不必瞒。”
乔玄语气斩钉截铁,
“让风声吹到她耳边。朕要看看,朕的‘飞凰’,折翼之后,是会在巢中哀鸣至死,还是会……用别的法子,把天再捅个窟窿。”
“是。此外,后宫近日……”
宋辞敛去所有神色,惯例性地欲汇报嫔妃琐事。
“够了。”
乔玄不耐地打断,挥了挥手,像拂开一只扰人的蝇虫,
“这些鸡零狗碎,日后不必再报。”
他的镜殿里有了最耀眼的存在,其余晦暗之处,已不值得分去他半分心神。
宋辞即刻收声:
“老奴明白。”
待宋辞躬身退出,暖书房外隐约传来极低的人语与短暂的窸窣。
廊下,冬至接过小内侍递上的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几个因在搬运红绸、布置镜殿时“眼珠子不老实”、私下窃语而被宋辞标出的名字,脸上是惯常的温和浅笑。
“这点小事,何须劳动干爹。”
他对前来传话的小太监点点头,
“交给我吧。”
夜色掩映下,几道无声无息消失的身影,并未如常投入废井或化人场。
冬至自有他的去处,几具“不老实”的躯壳,或许未来还能有别样的“作用”。
书房内,乔玄独自对着棋盘,指尖摩挲着那份从案角拿回的素笺,又看了看那瓶“宁神散”。
他闭上眼,鼻尖仿佛萦绕着特调的、混合着降真与松香的气息。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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