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一隐在抄手游廊的立柱阴影后,气息敛得极静。
距离有些远,只能听个大概,看人面目都模糊,更别提细微动作。
冬至走在前头,步子轻快。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袍子,衬得脸愈发白净,袖口随着动作偶尔露出一截,丙一瞥见那袖里似乎总揣着些什么——
他想起冬至袖中常备的鸟食肉丸,有时路过信鸽房,还会悄悄停下,摸出几粒,逗弄那些咕咕叫的灰羽信使。
那时候的冬至,眼角弯弯,那专注逗弄的模样,倒像个寻常人家贪玩的小郎君。
张迁这才恍惚想起,冬至的年纪,其实不大,只是平日办事太过老练周全,让人忘了这茬。他对底下人也宽和,从不无故苛责,故而人缘极好。
丙一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冬至从不为难人,偶尔还会提点几句。
在这吃人的宫里,这份“好”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暖,却也短。
正想着,前面拐角处忽地闪出个端着漆盘的小内侍,低着头走得急。
差点一头撞进冬至怀里。
丙一肌肉微绷,又即刻放松。
只见冬至灵巧地侧身半步,那小内侍“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漆盘倒是被冬至顺势扶了一把,没打翻,只是盘里那个小瓷瓶骨碌碌滚到了冬至脚边。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冬、冬至公公!奴才该死!奴才没长眼!”
冬至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丙一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冬至似乎弯下腰,拾起瓷瓶,伸手将那小内侍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小内侍佝偻着背,头埋得更低,手抖得厉害。
(真是……)
丙一心里暗道,
(撞了冬至,他竟也不恼。)
接着,他看见冬至的目光落在了小内侍空荡荡的腰间。
腰牌呢?
丙一凝神,勉强捕捉到几个飘过来的字眼。
“送药?” 冬至拿着瓷瓶,在手里掂了掂,“去哪送?手上拿的什么药?腰牌呢?”
“回、回公公,是奉陛下之命,往安乐宫送的药。”
小内侍声音发颤,
“是……是三日一丸的规矩,以往需得亲眼看着凤君服下。可近日宋公公传了新令,说……说这次给一瓶,送到即可,还带一句陛下口谕:‘日后服与不服,全凭凤君心意做主。’奴才接了令不敢耽搁,出来得急,许是忘在屋里了……”
他越说声越小。
丙一耳朵动了动。
给药方式变了?
还带这样的口谕?
冬至“哦”了一声,语气似乎放缓了些:
“宫里当差,谨慎是本分。走路看着点,差事更要紧,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做的别做。前儿不还有人说嘴,或是手脚不干净,转眼就……”
“公公明鉴……小的同屋的……前几日还在……”
宫中这等事不新鲜,只是落在自己认识的人身边,难免兔死狐悲。
慌慌张张心绪不宁,难怪会撞上冬至。
丙一了然。
宫里悄无声息消失个人,太寻常。
冬至似乎沉默了片刻。
这时,旁边药房的门“吱呀”开了,一位值守的太医探出头来,见了这场面,忙道:
“冬至公公,这小卓子确是常来往送药的,我认得。”
冬至脸上露出些微恍然和歉意:
“原是如此,倒是我多心了。近来非常之时,东宫……呃,总之各处用药往来,都需格外仔细。既是大医作保,便去吧,仔细当差。”
丙一看见他微微侧头。
小内侍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结果药瓶,端着漆盘,匆匆往安乐宫方向去了。
(到底是陛下身边得力的人,)丙一心想,(这份忠心谨慎,一丝不苟。)
冬至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角,静立了片刻,侧头对身后跟着的另一名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丙一凝神去听,只捕捉到零碎字眼:
“……跟一段,看看是否真往安乐宫……殿下如今……身孕……药物出入……人员盯紧些……”
那内侍领命,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这是让人跟着去确认?)
张迁眯了眯眼。
(也是,如今……还是冬至公公想得周到。)
冬至则整了整衣袖,转向那太医:“孙院正可在?我正有事寻他。”
太医忙答:“院正大人一早便说要去百草苑,与白小侯爷探讨一味药材的炮制火候,此刻想必还在那儿。”
冬至点点头,脸上露出为寻人不着的些微烦恼,随即又恢复了平和:
“既如此,我便去百草苑寻他。有劳。”
只见冬至又抬头看了看太医院的匾额,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百草苑去了。大概是没找到孙院正,要去那儿寻。
丙一心中对冬至的评价,又添了“忠心细致”四字。
——
安乐宫内,药香淡了,却另有一种宁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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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白秀行坐在窗下小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松塔。
玉簪抱着琵琶,坐在稍远些的锦垫上,指尖轮拂,段落反反复复,音色清越却带着某种固执的循环,不像是取悦人,倒像是用乐音织就一道屏障。
秋月静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内室深处,软榻上,坐着“凤君”。
白纱覆眼,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颌与淡色的唇。
他怀里抱着杜衡,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杜衡今日却有些反常,不像往常那样惬意地咕噜,反而偶尔不安地扭动一下,碧玺似的圆眼睛望向虚掩的殿门方向,耳朵警惕地转动。
白秀行的目光,掠过玉簪低垂的侧脸,掠过秋月静止的身影,最终落在“凤君”和那不安分的猫儿身上,最后看着篮子里的药草发呆。
就在琵琶声又一次滑向重复的轮指时,殿外传来了细碎而谨慎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
琵琶声戛然而止。
白秀行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站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带丝毫犹豫。
他走到玉簪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玉簪,我们该回听雪轩了。”
玉簪抬起头,顺从地放下琵琶。
白秀行结果秋月从“凤君”怀中轻轻抱过来的杜衡。
杜衡在被转移时,“咪呜”了一声,爪子勾了一下“凤君”的衣袖,才不甘不愿地被抱稳。
白秀行对着榻上白纱覆眼的“凤君”微一颔首,没有多余的话,便领着玉簪和猫走了出去。
与殿门外垂首侍立的小内侍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连眼风都未扫过去一下。
小内侍端着漆盘,弓着身进来,头不敢抬太高,只盯着眼前三尺地。
他虽觉今日安乐宫气氛格外沉静,与往日来时那种隐约的压抑抽泣或药味弥漫不同,却也绝不敢多想。
脑中反复回响的是同屋伙伴消失后那空荡荡的床铺,还有冬至公公那番提点的话语。多看一眼,多想一分,或许都是祸端。
他恭恭敬敬地将漆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瓷瓶在盘中发出轻微的一声“磕”。
“凤君安好。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送药。” 小内侍的声音干巴巴的,照着规矩念,“宋公公有令,此次丹药一瓶奉上,日后……服与不服,全凭凤君您自个儿心意做主。陛下口谕带到。”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桩吩咐,补充道:“另外,陛下还说,从今儿起,字帖不必再十日一交了。习字之事……暂且搁下。‘教导’……也暂免了。”
说完这些,他垂手站在原地,等待指示,或者说,等待一个让他退下的示意。
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鞋尖和那瓶药上,榻上“凤君”是何种表情,是喜是悲,是惊是疑,他一概不知,也强迫自己不去好奇。
白纱之下,“凤君”覆眼的面容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去碰那瓶药,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
小内侍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里愈发忐忑,却也不敢催促。正犹豫间,只见那“凤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回答的是秋月,她上前一步,“陛下隆恩,凤君感念。你回去复命吧。”
“是、是……”
小内侍连连躬身应声,倒退着出了殿门。
“奴才告退。”
直到退出殿门外,才敢直起腰,悄悄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快步离开。
这安乐宫,今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良久,“凤君”覆眼的脸上,白纱似乎被极轻的气息拂动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冰凉的瓷瓶上方,停顿了很久,最终捏着瓷瓶走入内室。
殿门之外,那个被冬至派来“看看”的内侍,无声地记下了这一切,转身快步离去。
——
温泉边,秋月搅动着温泉。
影一揭下白纱。
面前是数个大大小小的药瓶,都是白侯这些月炼制的。
打开一瓶,取出内壁的近乎透明的糖纸,靠近烛火旁。
字迹慢慢显露。
一瓶,两瓶,三瓶……
翻遍了所有的瓶子,都没能找到那“醴泉固元丹”,或者叫“千日醪”。
古籍载,“春寒背冷,唯饮南昌千日之酒,一醉如死。南昌有山泉如酒,饮之经月不醒。刘玄石饮千日酒,家以为死,至期方生。”
素白瓷瓶,淡金色丹丸……
秋月和影一对视一眼,
莫不是白侯记错了?
根本就没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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