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如同顽固的幽灵,钻进鼻腔深处,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形成奇特的二重奏。这是的味道,平凡,甚至有些刺鼻,却让姜一感到一种近乎贪婪的珍惜。他靠在摇起四十五度的病床上,右臂被洁白的石膏固定,悬在胸前,沉甸甸的,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并非梦境的厮杀。阳光努力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被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暖意试图渗透冰冷的空气,却难以驱散他心底那片自幽冥带回的、深邃的寒意。
摧毁那个地下巢穴,已是三天前的事。身体的创伤在现代医学的照料下缓慢愈合,右臂的骨裂处传来阵阵钝痛,尚在可忍受的范围。但灵魂深处,那种被彻底掏空、仿佛连存在根基都被动摇的虚弱感,却远非药物可以缓解。过度动用那源于三生石碎片和无数次绝境锤炼出的本能,代价远超想象。那感觉,就像是自身的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层,对世界的感知变得既敏锐又隔阂,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易碎的薄膜观察一切。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张小斯端着不锈钢餐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刻意调整过的、试图显得轻松的笑容。姜医生,吃饭了。今天食堂阿姨手没抖,运气不错,红烧肉给得挺实在,看着油光锃亮的。他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地避免碰到姜一受伤的手臂。
姜一牵扯嘴角,回以一个勉强的笑意。谢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接过餐盘,拿起勺子。米饭松软,红烧肉炖得烂熟,但他送入口中,却感觉味同嚼蜡。味蕾似乎还残留着幽冥那绝对死寂的冰冷气息,与眼前这人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王队刚来过电话,张小斯一边帮姜一调整小桌板的高度,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但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地下那片区域,初步勘察算是结束了。塌陷得非常严重,好几处通道完全堵死了,清理难度太大,评估风险后,上面决定暂时封存,不再进行大规模挖掘。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就像你之前判断的,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那个香炉,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炸得干干净净,连点异常残留都检测不到。官面上的报告,会定性为废弃防空洞群因年久失修,内部结构老化,导致的连锁塌方事故。
姜一了一声,对此并不感到意外。那种层级的存在,其存在和消亡的方式,本就超越了常规物理和化学的范畴,普通的地质勘探和现场物证鉴定自然一无所获。彻底的毁灭,往往意味着更深的隐匿,或是转向另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形式。
吴博士和小刘他们怎么样?姜一放下勺子,食欲寥寥。
吴博士被上面专项小组请去开会了,估计是详细汇报这次记录到的能量异常数据,那些波形图和频谱分析,够他讲一阵子的。小刘还在技术科那边泡着,带着几个人,试图从我们带回来的环境录音和临时监测器残留数据里,再榨出点线索来,看能不能找到更具体的信号特征或者传播模式。张小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尴尬的神情,就是……局里后勤科的人刚才也来了,说是循例要给咱们几个量量尺寸,做新的……制服和作训服。他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别扭。也难怪,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转眼就要面对量体裁衣这种琐碎平常的事务,强烈的反差感让人一时难以适应。
量尺寸?量腰围?姜一却微微怔了一下,重复着这两个词。
这两个平凡的字眼,像两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并非字面意义上测量身体各部位的长短胖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本源的触动。他清晰地感觉到,灵魂深处那经历了幽冥规则冲刷、地脉能量洗礼、乃至善恶本源碰撞的本能,似乎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在绝境中被动激发、用于分析危机、寻找生路的工具,而是逐渐演变成一种更基础、更持续的……认知世界的方式。一种无声的语言,用以解读构成现实的无数细微参数。
此刻,在这间充满阳光、消毒水气味和仪器轻微滴答声的普通病房里,这种本能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法忽视的方式,自发性地、持续地运转着。
它测量的对象,早已超越了常规的物理尺度。
它正在测量阳光照射在皮肤上的温度梯度分布,感知着光粒子携带的热量如何在体表形成微小的温差场。它也在测量窗外遥远街道上车流声传入耳膜时的分贝衰减曲线,分析着声波在空气中传播的能量损耗模式。它甚至能模糊地测量到身旁张小斯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健康年轻生命的、蓬勃而略带焦虑的生物磁场强度的细微波动。更进一步,它还在本能地评估着这间病房空间的结构稳定度,感知着墙壁、地板承载的静态压力;以及空气中漂浮的药物分子自然扩散的布朗运动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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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不正经道士请大家收藏:()不正经道士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种测量是 passive(被动)的,背景式的,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无需刻意引导。它无声地勾勒出一幅由无数微观、动态参数构成的、名为与的复杂图景。这幅图景,与他记忆中幽冥那绝对死寂、连本身都趋于凝固的背景板;地脉中能量奔流咆哮、充满原始躁动的血管网络;以及善恶规则对撞时那种混沌破碎、一切定义都在湮灭与重组的本源风暴……形成了无比强烈、近乎残酷的反差。
正是这种天渊之别般的反差,让他愈发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幅看似坚固、有序的图景,是何等精致,又何等脆弱。它就像一个技艺登峰造极的工匠吹制出的琉璃器皿,在光线下折射出瑰丽的色彩,看似完美无瑕,实则器壁薄如蝉翼。任何一点超出常规的、来自另一侧的扰动,都可能轻易穿透这层薄膜,露出其下涌动着的、冰冷而危险的暗流。巢穴被毁,或许只是暂时掐断了一根明显探入此界的触须。那个隐匿在幕后的,那个地图上被特殊符号标记的光斑所代表的未知,它们会因一次受挫而沉寂吗?轮回之秘封印将破……这些词语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和危机?
姜医生?张小斯见姜一久久不语,只是盯着雪白的被单,眼神空洞,仿佛神游天外,忍不住出声唤道,语气带着关切。
姜一缓缓收回投向遥远思绪的目光,聚焦到张小斯脸上,但他的视线似乎又穿透了眼前的年轻人,落在了更深远、更迷茫的未来图景之中。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某个无形的存在发出询问:
小斯,你说……如果一件东西,从外面看,完好无损,光鲜亮丽,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它的内部已经布满了细微的裂纹,结构强度大不如前,可能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那么,精确地测量出它当前还能承受多少次、多大强度的轻轻一碰……这件事本身,有没有意义?
张小斯被这突兀而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问得一愣,思维显然没能立刻跟上姜一跳脱的节奏,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回答:啊?量……量这个干嘛?既然知道它快碎了,咱们小心点,不去碰它,绕着走,不就行了?他的想法很直接,很务实,是正常人在面对潜在危险时最本能的反应。
姜一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微微蹙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前那厚厚的、象征着脆弱与保护的石膏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时候,风暴要来了,不是你想躲,想不碰,就能安然度过的。风雨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停止呼啸。量得出它还能撑多久,承受力还剩多少,我们才能判断,是该想尽办法去加固它,延缓崩溃;还是……不得不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面对它彻底破碎之后,那片狼藉的局面。
他说的,早已不仅仅是手臂的伤势,甚至不单单是那个被摧毁的巢穴。
张小斯不是愚钝之人,他品出了姜一话语中沉重的弦外之音,脸上的轻松表情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眉头也拧紧了:姜医生,你的意思是……这次的事,还没完?后面……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风暴眼,从来不会只有一个。漩涡的中心,往往连接着更广阔、更黑暗的云团。姜一的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铅块,一字一句地敲在张小斯的心上,我们侥幸撞破了一个小的,或许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或者……加速了某种更庞大阴谋的运转。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
病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依旧执着地洒入,楼下的车流声依旧构成城市的背景音,但在这看似平常的氛围中,两人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维系着表象平衡的东西已经被打破了。现实的帷幕之下,狰狞的轮廓正若隐若现,危机如同潜行的猛兽,在阴影中蓄势待发。
那……后勤科那边,量尺寸的事?张小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题拉回了眼前的具体事务,只是语气已经截然不同。
量吧。姜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无奈和某种决然的复杂弧度,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做,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顺便……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内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以及灵魂深处那既虚弱又异常敏锐的感知,也正好量量看,咱们这几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魂魄都不太安稳的身板,经过这一遭,到底被了多少,接下来,又还能住多大尺寸的风浪。
用捆妖索量腰围,量的早已不再是幽冥的深浅、死寂的浓度。此刻,它量的是现实这袭看似华美坚固的袍子底下,那些正在悄然蔓延、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崩开的……裂缝宽度。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提醒他,测量尚未结束,危机仍在暗中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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