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经道士 第338章 细微灵应之线。

乳白色的柔光从穹顶弥散而下，将净室映得恍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空气中流转着清冽之气，似有还无的檀香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机，沁人心脾。姜一盘膝坐在净室中央的蒲团上，身下是温润的千年寒玉，丝丝凉意透入肌理，安抚着他那历经劫波、几近枯竭的丹田与识海。他已在这深藏地下的“昆仑”秘境中调息了三日。

这三日，非是寻常将养，而是一场由内而外、触及本源的法体重铸。

每日卯时与亥时，他需进入“蕴灵殿”。那并非殿宇，而是一处汇聚地脉灵枢、镌刻无数上古聚灵阵法的洞窟。氤氲的先天之气如潮汐般涌动，洗涤着他的经脉，修补着与幽冥死气对抗时留下的道基裂痕。过程中，神识如被万千银针穿刺，痛楚深入魂魄，却又在极致痛楚中，感受着先天一炁对亏损本源的缓慢弥补。更有一种浩大、精纯的外力，试图与他那因三生石碎片而异变的感知之力建立更稳固的“契应”。

其余时辰，则是炼体与服饵。基地提供的非是凡俗药物，而是以秘法炼制的灵丹、汲取日月精华的玉膏，辅以导引之术。臂骨之伤在灵炁滋养下愈合神速，亏耗的气血也在快速恢复。然则，肉身的好转，难掩神元深处的疲惫与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此地一切，皆法度森严，灵机沛然，却总觉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多了几分冰冷的秩序。

他觉得自己像一柄即将投入炉火重锻的古剑，正在为下一场更凶险的征伐做准备。

林玥每日都会前来，手持玉简（一种先进的灵能信息载体），记录他的恢复状况。她面色较前几日更显清减，眸中却燃着一种近乎道痴的专注光芒。

“道友的神魂稳固之象已增一成八，与‘蕴灵’阵法的契合度已达‘入静’门槛。”林玥审视着玉简上流转的数据，语气平静，“今日申时，需行首次‘神意交感’校准。需将道友的玄妙感知，化为可与基地‘周天仪’推演相合的量化轨则。”

申时正，净室一侧玉壁无声滑开，现出一条通道。林玥与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神色肃穆如渊的中年男子静立等候。男子自称“秦武”，执掌秘境“感应”一司。

二人引姜一穿过数重禁制森严的廊道，步入一球形大殿。殿顶镶嵌周天星斗，地面铭刻山河社稷，中央悬浮一具结构繁复至极、由无数灵光符文与晶石脉络交织而成的环形法器——“万象仪”。四周壁立千仞，皆是流转不息的玄光幻影。

“姜道友，”秦武声如金铁交鸣，不带波澜，“‘深渊’之劫，需将道友之神异感知，化虚为实，立下规矩方圆。诸如‘阴寒’、‘滞涩’、‘波动’等心印，须转为可计量之灵机频谱、法则曲率、讯息熵数。此乃吾等解析、推演，乃至反制之根基。”

姜一默然颔首。他深知，个人之体悟，于此关乎苍生运劫之所，须得化为可被理解、可资运用的“定数”。

“初次校准，目标：微缕标准幽冥残炁。”林玥纤指轻点操控玉台。万象仪中央，一缕被无形力场拘束的、微弱几不可察的灰白气丝浮现，散出那熟悉的死寂阴冷之意。

“凝神，感之。”秦武令下。“描述所‘感’，然则心神之中，需观其‘象’——形态、大小、色蕴深浅、动转之势、与汝自身灵机之交感强弱……务求精微。”

姜一阖目，凝神静气，将一缕神识探向那缕残炁。阴寒之意顺神识蔓延。他摒弃杂念，试图如观照内景般客观映照：

“目标呈……游丝涡旋相，长约……三又七分灵机单位，径阔波动于毫一至毫三之间……核心一点明光最炽，向外渐次黯淡……旋转之速，息约一百五十周天……与吾生机道场触处，生发约毫五单位之斥力……内蕴……微弱识念余波，频聚于……七又三分赫兹之谱……”

他断断续续描述，同时，万象仪周遭玄光屏上，依据其描述与法器自察之数，飞速构建出一动态的、参数详尽的灵机三维模型。

“善，续行。”林玥运指如飞，眸中异彩连连，“试感其炁内法则结构……可存节点？亦或更微之符印讯息？”

时光在高度凝神中飞逝。一次次校准，从静炁样本至模拟的动态灵机流，从纯然幽冥死气到混杂地脉灵韵、乃至模拟的“法则扭曲”之境。姜一如一块被反复锤炼的玄铁，感知之力被逼向更精微、更客观之境蜕变。神疲之感如潮涌来，复被灵丹及“蕴灵”阵法强行压下。

数日后，校准暂毕。姜一被引至一称为“策议堂”之所。堂内仅有一张巨大的圆形玉案，案面本身便是一幅可交互的周天星辰图。钟琰、林玥、吴博士（一位专精易数与格物之学的老道士）、小刘，及几位气度不凡、显然是此中翘楚的陌生面孔已等候在此。张小斯亦立于钟琰身后，见姜一至，目光交汇，微微颔首。

“姜道友，法体可还安泰？”钟琰开门见山，语气沉静，然目光中压力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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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钟琰点头，指触玉案，“既如此，‘深渊’之会，便此伊始。林博士，呈报。”

林玥操控玉台，案面光华大放，显现出姜一无比熟悉的、那幽冥节点DH-01的三维灵机模型，旁列无数密麻数据与推演之数。

“据姜道友之神意感知、秘境遥感之讯及寰宇异常事象库交相印证，”林玥清音在堂内回荡，“吾等对DH-01节点，及其所表徵之潜在威胁网络，已有初步‘策算’。需拟定一可达天听、指引后续诸事的……总摄方略。”

以符咒之理，构策议之要——此番，是要以最新之据、最彻之析、最峻之推演，绘制一幅……迎战幽冥入侵的…… 关乎国运、乃至世运的…… 战略阵图！

众目皆聚焦于姜一。他乃是此“阵图”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灵犀之源”与“理路之基”。

“姜道友，”吴博士扶了扶道冠，神色凝重，“首当其冲，需道友再次确认，并极尽精微，述及对节点‘核心识意’之感知。其强度品阶、灵智高下、行止模式、及……与其余潜在节点之间，存否……神识勾连或等阶统属？”

姜一阖目，排除万缘，将神识缓缓沉入记忆深处，回溯与那恐怖识意交触之每一细微处。他不再仅是感受恐惧，而是如内观己身般，冷静析辨：

“识意强度……远超个体生灵之畴，若强为比类……近乎……天灾级数之意志聚合……灵智水准……极高，具深湛筹策之思与情识拟态（嗔怒、蔑视）……行止模式……显有明确‘的彀’与‘资用节度’之识，非是狂乱破灭……关乎勾连……”他眉峰紧蹙，努力捕捉那模糊感应，“……有‘线’……极细极微……繁多……通向……极远极深之所……不似……平等‘网络’……更近……‘根须’……向上归汇……”

“根须？向上归汇？”一位皓首老道猝然抬头，“道友之意，莫非DH-01非是主干，而是某更为庞然存在所延展之……‘末梢’或‘枝杈’？！”

“有此……感应……”姜一缓缓颔首，此推演令他心底生寒。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若DH-01仅是一“枝杈”，其背后之“主干”……该是何等庞然可怖？

策议持续数个时辰。姜一不断回溯、感知、描述，化主观心印为客观参数。诸高真则不断诘问、质辩、建立模型、进行推演。

玉案星图之上，那“战略阵图”之内容飞速增衍、完善：

【卷壹：劫运定性——体系性法则侵染】

【卷贰：的彀析微——幽冥节点（DH-01型）构与能详解】

【卷叁：网络推演——基于识意勾连模式之“树状”或“根须状”侵染网络假想】

【卷肆：阶程断判——侵染已入‘境迁’中末，迫近‘法则质变’临界】

【卷伍：能势比对——吾方当前术法资用与幽冥之势的技术鸿沟（断语：全面落后）】

【卷陆：战略的彀——近期：延宕/破毁节点质变；中期：研创有效抗衡之术；长期：查明并绝灭侵染源头】

【卷柒：行止方略——①寰宇监候与节点定位；②“抗幽冥”术法攻坚（要旨：基于姜一感知之特性）；③编练特殊应对之师；④启劢国际协劢之制（预案）……】

每一断语皆重若千钧，每一项方略皆布满未知与杀机。

及至策议暂毕，初步方略成形，众人皆神形疲惫，面沉如水。

“此策将呈报枢机审议。”钟琰合上玉板，目光扫过众人，“敕令未下之前，姜道友，汝之要务，乃续行调复与淬炼神意。余者，各司其职，启劢诸般预备之案。”

众人默然退出策议堂。姜一行在最后，见廊道玄壁映出己身犹带苍白的容颜。

曾几何时，他以符咒做PPT，是为于绝境挣命。而今，他参与构画的此幅阵图，或将决断亿兆生灵之存灭，乃至此方天地之气运。

此般重负，几欲将其压垮。然，他已无退路。

回至净室，他未即调息，而是行至室中，缓缓阖目，再此尝试主动去感应……那冥冥之中，似无处不在的……细微灵应之线。

他需知晓，敌之“腰围”，究竟几许。此战之局，到底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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