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谷 第215章 无关对错

李缓背着袁九月，向苏衍与凌归最后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侧门。

凌归默默跟上，引他来到门外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小径。

山岚雾气在脚下浮动，前路茫茫。

“李少侠，此路下山，半日可至官道。”

凌归的声音在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多谢。”

李缓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袁九月，准备踏入迷雾。

“李少侠。”

凌归忽然又叫住了他。

“方才殿内所言，是本宗立身之基，你或有不以为然之处，临别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一个关于本宗为何会定下‘医者当先自保’这条铁律的故事。”

李缓停下脚步，转过身。

山风吹动凌归的须发，他的眼神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声音也仿佛沉入了时光深处。

“那是很久以前了。”

苏衍缓缓开口。

“当时本宗的掌门，是我的太师祖，道号‘清源’。”

“清源太师祖医术精湛，更有一颗纯粹的仁心，他信奉‘见死必救，天理所在’，认为医者若因惧险而退缩，便是违背了立誓济世的初心，其风骨气度，与少侠背上的袁姑娘，颇有神似。”

“那年，北地边陲几个村落，爆发了某种罕见的寒热重症。”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症状类似风寒，却高烧不退，咳中带血，当地郎中用了寻常方子，却毫无起色，病人很快衰弱下去。”

凌归的叙述逐渐变得平缓。

“消息传到宗门时，疫情已扩散开来，当时的羽鹤宗还未完全避世，太师祖闻讯，当即决定亲自带领十余名内门精锐弟子前往。门中曾有长老谨慎建言，认为此症不明，宜先遣少数人查探，或可远程指导用药。但太师祖说：‘医者父母心，岂有父母见子女病危，却只在门外张望之理？待查探清楚，人早没了！’ 他力排众议，星夜兼程，赶赴疫区。”

“到了地方，情形比想象的更糟。”

凌归的声音低沉下去。

“村村萧索，户户闭门，时有悲泣之声传出，太师祖立即设立医棚，亲自诊察，他发现此症并非普通伤寒，其寒毒之烈，侵入肺腑之速，前所未见，他根据脉象变化，不断调整药方，以身试药，与弟子们昼夜不息地救治。”

“转折，发生在一个黄昏。”

凌归闭了闭眼。

“医棚外来了一对老夫妇，哭求救命，他们的独子，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猎户，病情最重，已昏迷两日，气息微弱，全身浮现诡异的青斑，几位年长的弟子诊脉后，都面露难色，私下对太师祖说，此人寒毒已深入骨髓，已是神仙难救，且其身上病气最浓，接近恐有极大风险。”

凌归看向李缓，目光沉重：“若依后来宗门所立的规矩，此等已判‘不治’、且可能危及医者自身的病例，当隔离安抚，集中资源救治更有希望之人。但太师祖……他走到那猎户榻前，看着那对绝望的老夫妇，看着那年轻人残存的一丝生气，说：‘既有一息尚存，岂能轻言放弃？若因惧险而不救，我等与庸医何异？’”

李缓的心，随着叙述慢慢收紧。

“太师祖让其他弟子退开些，他独自一人，以银针刺穴，试图激发猎户最后的生机，更不惜耗费本命真元，为其渡气驱寒，整整一夜，他守在榻边，额头渗出冷汗，面色渐白，天亮时分，那猎户……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虽然仍虚弱，但烧退了，青斑也淡了些，老夫妇跪地叩首，感激涕零。”

“太师祖虽疲惫，眼中却有光，认为自己的坚持是对的，又摸索出了一线治疗此症的更激进之法。”

凌归停顿了很久，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然而，三日之后……”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干涩。

“太师祖自己病倒了，症状与那猎户初期一模一样，却来势更凶，直到那时，他们才惊恐地意识到，这疫病，不仅能通过寻常接触，更能通过真元气息、甚至医者过度专注救治时松懈的自身防护，悄然侵入。”

“太师祖为救那猎户，耗神过度，防御最弱，成了第一个被感染的医者。”

“局面急转直下。”

凌归的话语仿佛浸透了当年的绝望。

“太师祖一倒，群龙无首，更可怕的是，因为最初对病气传染的烈性估计不足，防护有限，与他朝夕相处、全力救治的十余名精锐弟子，在接下来数日内，相继出现症状，整个救援队伍，顷刻间瘫痪。”

李缓背上的袁九月似乎更沉了，他仿佛能看见那幅绝望的景象。

“没有医者了。”

凌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

“原本被他们稳住病情的数百病患，重新陷入无助。更外围那些刚刚出现症状、本可轻易治愈的村民，也失去了得到及时救治的机会。疫情如野火般失控，从一个村，蔓延到整个乡……我们后续赶去的第二批、第三批弟子，面对的是已经彻底爆发的瘟疫和大量倒下的同门，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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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藏剑谷请大家收藏：()藏剑谷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清源太师祖没能撑过去，他在高烧和剧咳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随他前往的十三名内门精锐，仅有两人因体质特殊且接触较少，侥幸存活，但也落下终身病根，再不能行医，而那片地区，因为失去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控制时机，疫情绵延数月，死者……数以千计……”

“便是太师祖亲自救下的那位年轻人，也因无人医救，再度感染而不治身亡……”

“后来我们才从古籍中查到类似记载，那病若在初起时用保守方案隔离施药，本可控制，治愈率亦高，太师祖那激进的、以自身真元为引的救人之法，反而成了点燃炸药的火星。”

凌归看向李缓，眼中是血泪教训沉淀后的清醒与痛楚：“太师祖临终前，高热恍惚，却反复喃喃自语，被弟子含泪记下。”

“他说：‘吾错矣……吾只看见眼前一人将死，心急如焚，却忘了身后尚有百人待救，吾非死于病，而是死于狭隘……以一命换一命，或可称义；然因救一命，而误百命、绝传承，此乃大罪……后来者，当戒之！慎之！’”

“从此。”

凌归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巨大的沉重。

“‘医者之身，系千钧之重，遇险当先固守，谋定而后动，不可因一人一时之仁，而废天下长久之计。’ 便刻入了羽鹤宗的内门心脉。”

“我们不是怕死，李少侠，我们是怕……怕因一次不忍，一步踏错，便再没有机会去救本可以救的更多人，袁姑娘救你，是义，可若她因此陨落，将来那些只有她能救的人，又该如何？”

李缓伫立在原地，久久无言。

山雾打湿了他的衣衫，也仿佛浸润了他的思绪。

这个故事，没有邪魔歪道的阴谋，只有最纯粹的“仁心”与最残酷的“后果”之间的碰撞。

它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更有力地诠释了羽鹤宗那份看似冷漠的准则从何而来——那并非源于怯懦，而是源于一场由最赤诚的善良所引发的，无法挽回的浩劫所带来的战栗与反思。

他能感受到那份沉痛。

若他是当时的清源真人，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若他是那后来幸存的弟子，目睹尸横遍野、传承几断的惨状，也定会将“先自保，后救人”奉为铁律。

他理解羽鹤宗。

可是……

他微微侧首，脸颊能感到袁九月发丝间细微的凉意。

他想，袁九月若听了这故事，会如何？

她会后悔跳下汉水吗？

以他对她的了解，恐怕……不会。

即便知道可能因此万劫不复，那一刻，她还是会跳下来。

有些人，他们的道，生来就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素问真人是，清源真人也是。

袁九月，亦是如此。

无关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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