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城的冬天,日头总是溜走得格外快。赵重山一行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完全暗透,府内各处早已掌灯。虽然只是离开了月余,但重新踏进这熟悉的院落,呼吸着清冷干燥、却让人无比心安的北地空气,姜芷和岳哥儿都有一种终于卸下重担、全身心松弛下来的感觉。
府内一切井然有序,留守的管家、仆役早已得了信,将各处烧得暖烘烘的,热水热饭齐备。简单的接风洗尘后,一家三口围坐在正房暖阁的炕桌旁,吃着厨房特意熬的、炖得烂烂的羊肉汤和烤得焦香的馕饼,岳哥儿吃得小嘴油光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看到的趣事,早把京城那些让人拘谨的宴会抛到了九霄云外。
赵重山话不多,但眉宇间长途奔波的疲惫,在家人絮絮的说话声和熟悉的食物香气中,渐渐化开。他偶尔给儿子碗里夹块好肉,或者回应妻子关于府中杂务的询问,气氛温馨而宁静。
这便是家的力量。能洗去最深的疲惫,抵御最烈的风寒。
翌日,赵重山便恢复了日常。天未亮即起身,去前院练武场活动筋骨,然后前往城外的军营处理积压的军务,巡查防务。他离开这段时间,北疆并无大的战事,但边境琐碎摩擦、部族动向、粮草冬储、军械维护,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这个主将过问定夺。
姜芷也开始忙碌起来。离京前只是大致交代,如今回来,锦年衣坊积压的订单、与白狼部羔皮合作的细节、义塾冬日的炭火用度、府中过年的一应准备……都需要她一一梳理拍板。春燕如今已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许多关键决策,仍需姜芷亲自拿主意。
岳哥儿的作息也回到了正轨。上午跟着西席读书习字,下午则由赵重山指定的一名亲兵教头,带着在府内的小校场练习基本功——扎马步、练拳脚、跑步。赵重山叮嘱过,岳哥儿年纪尚小,以打熬筋骨、培养毅力和纪律为主,不急于教授高深武艺。那小教头姓耿,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话不多,但要求极严,一丝不苟。岳哥儿起初有些怕他,但耿教头虽严厉,却从不无故责骂,做得好了还会难得地扯扯嘴角,道声“不错”,岳哥儿便又鼓起了劲头。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平静而充实。但京城之行留下的涟漪,并未完全消散。赵重山回营后,暗中加强了对往来商队、特别是与京城或永王府势力有牵连的商队的监控和排查。姜芷在打理衣坊时,也格外留意合作对象的背景,对于任何试图打探赵家内宅消息或岳哥儿情况的言辞,都加倍警惕,巧妙挡回。
只是这些暗涌,都被小心地隔绝在了岳哥儿的世界之外。父母希望他能在相对单纯的环境里,尽可能久地保留那份童真和快乐。
这日午后,岳哥儿刚结束下午的功课,正蹲在院子角落里,看他前几日和耿教头一起设的、用来逮麻雀的小陷阱有没有收获。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夹杂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调起伏很大的语言。
他好奇地探出头,只见春燕姐姐正引着几个人往后院“锦年院”的方向走。为首的是个穿着色彩鲜艳的翻毛皮袍、头戴镶着绿松石帽子的中年妇人,面容开阔,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红色,笑容爽朗,正是白狼部首领的夫人,苏德氏。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长的仆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也穿着厚厚的皮袍,戴着小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双乌黑灵动、带着好奇打量四周的眼睛。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鼻梁挺直,模样和汉家孩子有些不同,但同样可爱。
岳哥儿一下子站了起来,也忘了陷阱,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小男孩。
春燕看见了岳哥儿,笑着招招手:“小少爷,快过来,夫人正找您呢。”
岳哥儿跑过去,眼睛却还看着那个陌生的小男孩。小男孩也看到了他,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岳哥儿,来,”姜芷的声音从锦年院门口传来,她已迎了出来,正与苏德夫人寒暄,见儿子跑来,便温声道,“这位是白狼部的苏德夫人,你该叫伯母。这位是苏德夫人的小儿子,巴特尔,年纪与你相仿。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伯母好。”岳哥儿规规矩矩地向苏德夫人行礼,然后又看向巴特尔,有些腼腆,又有些兴奋,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你……你好,我叫赵承岳。”
巴特尔似乎不太懂拱手礼,但他看懂了岳哥儿的善意,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抱了抱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你、好!巴特尔!”声音清脆。
两个孩子互相看着,都觉得对方的样子和说话很有趣,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童真的笑声,瞬间打破了初次见面的些许陌生与拘谨。
苏德夫人见状,笑得更加开怀,对姜芷道:“瞧瞧,孩子们倒是投缘。我这小儿子,平日里在部族里也是个调皮捣蛋的,难得见他对谁这么亲近。夫人,咱们里头说话,让孩子们自己玩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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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糙汉的厨娘小媳妇请大家收藏:()糙汉的厨娘小媳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姜芷笑着点头:“春燕,你带小少爷和巴特尔小哥去旁边暖阁玩吧,备些点心果子,仔细照看着。”
“是,夫人。”春燕应下,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小少爷,巴特尔小哥,跟我来,有刚炸的糖油糕和奶果子呢。”
岳哥儿和巴特尔手拉着手,高高兴兴地跟着春燕走了。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炕桌上果然摆着几碟点心,有金黄的糖油糕,有撒着芝麻的烤馍片,还有白狼部带来的、用奶酪和炒米做的奶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春燕给两个孩子倒了温热的奶茶,便退到门边做着针线,留他们自在玩耍。
起初,两人语言不通,只能靠比划和笑容交流。岳哥儿指着糖油糕:“吃,这个,甜。”巴特尔点点头,也拿起一块奶果子递给岳哥儿:“吃,香!”两人互相交换食物,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了点心,岳哥儿想起自己藏在炕桌抽屉里的小玩意——几个赵重山给他削的木雕小马、小羊,还有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他拿出来给巴特尔看。巴特尔眼睛一亮,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皮制的小口袋,倒出几颗颜色各异的漂亮石子,还有一根用细皮绳穿着的小小狼牙。
“石头,好看!”岳哥儿指着那些石子。
巴特尔点头,拿起那颗最大的、有白色纹路的黑色石子,塞到岳哥儿手里,又指了指岳哥儿的木雕小马,眼中露出渴望。
岳哥儿明白了,这是要交换!他大方地把一匹枣红色的小木马给了巴特尔。巴特尔高兴极了,珍惜地捧在手里,又指了指窗外,做了一个骑马奔驰的动作,嘴里发出“嘚嘚”的拟声,然后期待地看着岳哥儿。
岳哥儿想了想,也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个骑马的动作,然后两人一起在暖炕上“嘚嘚”地“跑”了起来,假装挥着马鞭,嘴里发出各种拟声词,玩得不亦乐乎,把一旁的春燕看得忍俊不禁。
玩累了,两人又并排趴在炕上,看着对方手里的“新宝贝”。巴特尔摸着光滑的木马,忽然用胡语慢慢地说了一句什么,眼神明亮。
岳哥儿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喜爱。他想了想,指着木马,用汉话一字一顿地说:“小、马、驹。”然后又指向巴特尔换给他的那颗漂亮黑石,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巴特尔。
巴特尔明白了,也用胡语,清晰地说出了石头的名称。
一个认真地教,一个仔细地学。虽然发音稚嫩而笨拙,有时需要重复好几遍,但两个孩子都乐在其中。他们用手指在炕桌上画着,用身边的东西比划着,努力地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意思,也努力地去理解那个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又莫名亲近的小伙伴的世界。
春燕偶尔会微笑着,用简单的胡语或手势帮他们翻译一下关键的词。她这几年跟着姜芷与各部族打交道,也学了些皮毛。
当姜芷和苏德夫人谈完正事,来到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小家伙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着茶杯说“恰依”(胡语“茶”),另一个则认真地重复“恰依”,然后指着糖油糕说“甜”,巴特尔便学着说“甜”,发音虽然古怪,却充满热情。他们已经学会了十几个简单的词汇,正玩得不亦乐乎。
苏德夫人眼中流露出慈爱与感慨:“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那时汉人和我们之间,隔阂比现在深多了,能这样一起玩耍、学说话的孩子,可不多见。”
姜芷也微笑道:“是啊,孩子的心最干净,没有那么多成见。让他们多接触,多了解,将来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和各部族,或许能少些纷争,多些和睦。”
她看着儿子那因为兴奋和专注而发红的小脸,看着他努力模仿胡语发音的认真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之一——不是刻意灌输仇恨或偏见,而是在最纯真的年纪,种下理解与友善的种子。
巴特尔要随母亲回去了。两个孩子都有些依依不舍。岳哥儿跑到自己屋里,又拿了一匹他最喜欢的、赵重山雕的黑色小马(代表他想象中的爹爹的坐骑),塞到巴特尔手里。巴特尔则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根穿着小小狼牙的皮绳,郑重地挂在了岳哥儿的脖子上。
“朋友!”巴特尔用新学的汉话说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岳哥儿。
岳哥儿用力点头,也拍了拍胸口:“朋友!”
两个孩子用刚刚建立的、混合着汉话和胡语的“共同语言”,加上丰富的肢体动作,约定下次再见。
送走苏德夫人和巴特尔,岳哥儿还沉浸在交到新朋友的兴奋中,小脸红扑扑的,不停地摸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狼牙。
晚上赵重山回府,岳哥儿立刻献宝似的跑过去,仰着小脸,指着狼牙:“爹爹你看!巴特尔送我的!我们是朋友了!”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展示他今天学的几个胡语词汇,“爹爹,‘恰依’是茶!‘艾力’是石头!‘诺亥’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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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糙汉的厨娘小媳妇请大家收藏:()糙汉的厨娘小媳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赵重山听着儿子磕磕绊绊却充满热忱的“汇报”,冷硬的脸部线条不由柔和下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颗狼牙,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嗯,很好。巴特尔是白狼部勇敢小勇士的名字。他送你狼牙,是把你当作可以信任的伙伴。你要好好珍惜这份友谊。”
“我会的,爹爹!”岳哥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巴特尔还说,等开春了,草绿了,他爹爹会带他来城里,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骑马!爹爹,我可以和巴特尔一起骑‘红枣’吗?”
“当然可以。”赵重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在那之前,你的骑术还得再练练,不然可追不上草原上的小勇士。”
“我会好好练的!”岳哥儿立刻保证。
看着儿子因为一段跨族友谊而焕发的神采,赵重山心中感慨。他镇守北疆,用刀兵和律法维系着表面的和平与秩序。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却在用更柔软、更持久的方式,编织着联结人心的纽带。
这稚子结友、互学语言的寻常一幕,或许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更接近“固根基”的真意。
根基,不仅在城墙与刀枪,更在人心与日常。在孩子们清澈的眼睛里,在交换的礼物与生涩的词汇中,一个新的、更稳固的北疆,正在悄然孕育。
夜色渐深,定北城宁静如常。将军府内,暖阁的灯火下,父亲耐心纠正着儿子某个胡语词汇的发音,母亲含笑看着,手中缝制的,是一件为巴特尔准备的、融合了汉式裁剪与胡族纹样的小皮袄。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屋内暖意融融,仿佛已能听见,春天走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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