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春天来得迟,直到三月末,城墙根下向阳的坡地才冒出茸茸一层新绿。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日头晒在身上,已有了几分暖意。
官学西侧的校场上,今日却比往常热闹许多。不大的场地边,稀稀拉拉围了些人,多是学童们的家人仆役,也有几个闲着无事的军汉和商户,揣着手,笑呵呵地朝场中张望。
原是蒙学的先生一时兴起,说春日阳气生发,正该活动筋骨,便撺掇着办了个小小的“较技会”。说是较技,其实不过是让这群半大孩子跑跑跳跳,射射箭,耍耍木刀,考较一下平日所学,也顺带让家长们瞧瞧进益。
校场一角,岳哥儿抿着嘴,正仔细检查手里的牛角小弓。弓是父亲前些日子才给的,榆木为干,牛角贴面,虽是小弓,分量却不轻,弓弦绷得紧紧的,拉开需要不小的力气。他又摸了摸腰侧箭壶里的三支白羽箭——箭镞是钝头的,裹了厚厚的布,伤不了人,是专门给孩童练习用的。
“承岳,紧张不?”旁边一个黑壮的同窗凑过来,咧着嘴笑。这孩子是军户出身,叫石虎,比岳哥儿大了两岁,性子爽直,是岳哥儿在学堂里处得最好的玩伴之一。
岳哥儿摇摇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不紧张。阿爹说过,心稳,手才稳。”
石虎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声音:“看见那边没?陈家的二郎,还有李主簿家的小子,方才在那儿嘀咕,怕是想看咱们笑话呢。”
岳哥儿顺着石虎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几个穿着绸衫、头戴小玉冠的学童聚在一处,正是城里几个文官和富户家的孩子,平日便有些瞧不起他们这些“武夫子弟”或“北地来的”。为首那个陈家二郎,还特意朝他这边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意味。
“随他们去。”岳哥儿收回目光,重新检查弓弦。阿娘也说过,口舌之争最是无用,本事才是真的。
“嘿,也是!”石虎拍拍他的肩膀,“待会儿射箭场上见真章!”
较技先从跑步、跳远开始。孩子们分成几队,呼喝着在夯实的土地上奔跑腾跃,扬起阵阵尘土。岳哥儿年纪小,身量也比多数同窗矮些,跑起来并不占优,但他步子稳,耐力竟不错,一项项比下来,虽不算拔尖,却也稳稳落在中上。石虎倒是生猛,跑跳俱佳,得了好几个头名,乐得龇牙咧嘴。
那几个绸衫子弟,平素多习文墨,于此道上便有些勉强,跑得气喘吁吁,跳得也踉踉跄跄,惹得围观军汉们一阵善意的哄笑,臊得他们脸皮发红,看向岳哥儿这边的眼神更添了几分不忿。
终于轮到射箭。
校场北头立起了三个草靶,距离约莫二十步。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
射箭不比跑跳,更需技巧与沉稳。许多孩子不是拉不开弓,就是箭出去软绵绵歪歪斜斜,脱靶者十有七八。那陈家二郎倒是有些底子,大概是家中请过师傅教过,深吸一口气,拉弓放箭,箭矢“夺”一声钉在靶子边缘,虽未中红心,却也上了靶,引得他那一伙人低声叫好。
陈家二郎自觉挽回了面子,下巴抬得更高,特意朝岳哥儿这边看了一眼。
轮到石虎。他力气大,弓拉得满满的,可性子急,瞄准的功夫短,箭“嗖”地出去,力道是足了,却擦着靶子边缘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唉!”石虎懊恼地跺了跺脚。
岳哥儿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划定的白线后,站定。四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不以为然,也有方才射得好的孩子带着点审视。风似乎小了些,但春日的阳光照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目。
他没有立刻举弓,而是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阿爹教过他,射箭先射心。心里静了,眼才亮,手才稳。
睁开眼,他平举小弓,搭箭,扣弦。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过于一板一眼,但每个步骤都清晰沉稳。小小的身姿站得笔直,肩背绷出一条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定的线条。
拉弓。牛角小弓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弓身弯成一个饱满的弧度。他年纪小,臂力终究不足,拉到七分满时,手臂已开始微微颤抖,小脸也憋得有些发红。
但他没有急着撒放,而是稳住了。目光凝在二十步外那个草靶中心的红心上,一瞬不瞬。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他,手中的弓,和远处的靶心。
“嗖——!”
箭离弦的声音并不尖利,甚至有些沉闷。白羽箭划破空气,带着一个低平的弧线,直直向前飞去。
时间仿佛慢了一瞬。
“夺!”
一声清晰的闷响。箭矢不偏不倚,正正钉在草靶的红心边缘,箭尾的白羽犹自微微颤动。
场边静了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喝彩,尤以石虎的嗓门最大:“好!岳哥儿!中啦!”
那几个绸衫子弟也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又比他们矮上一截的“边关来的”,竟有这等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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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糙汉的厨娘小媳妇请大家收藏:()糙汉的厨娘小媳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岳哥儿紧绷的小脸这才稍稍放松,抿着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放下弓,退到一旁。
先生抚须点头,眼中露出赞许。这赵家小郎,平日课业用功,习武也肯吃苦,不声不响,竟有这份定力,难得。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两箭,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二个上场的孩子显然受了影响,心浮气躁,一箭脱了靶。轮到岳哥儿再次上前。
他依旧如前,站定,呼吸,举弓,搭箭。动作甚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仿佛在重新感受风的细微流动,感受弓弦在指尖的张力。
引弓,瞄准。手臂的颤抖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些,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死死锁住靶心。
“嗖——夺!”
第二箭,紧紧挨着第一箭,再次钉入红心区域,虽未正中靶心,却比第一箭更靠近中心少许!
“好!”这次喝彩的人更多了些。连方才那几个不以为然的军汉,也收起了玩笑神色,认真看向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陈家二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最后一轮。或许是压力使然,或许是气力不济,接连几个孩子都失了水准,最好的也不过勉强擦靶而过。
岳哥儿第三次站到白线后。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些,握弓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连续开弓,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负担着实不轻。他能感觉到手臂的酸麻,和胸膛里那颗跳得有些急促的心。
他再次闭上眼。这一次,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靶心,而是阿爹在校场教他射箭时的情形。阿爹的大手覆在他的小手上,帮他稳住弓身,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莫急,莫看旁人,只看你的靶。心沉下去,气稳住了,箭自然就听话。”
还有阿娘,在灯下缝补他练功时磨破的衣裳,温柔地说:“岳哥儿,慢慢来。弓拉不满不打紧,步子走稳了才最要紧。”
心,慢慢沉静下来。手臂的酸麻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睁眼,举弓。这一次,他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弓弦缓缓拉开,直到极限,稳住。
目光如电,投向靶心。
松手。
箭出如流星。
“夺——!”
箭矢深深没入草靶,箭羽剧颤。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好箭法!”
“漂亮!”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这回连那些围观的商户和路人也忍不住叫起好来。石虎更是兴奋地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岳哥儿肩上:“岳哥儿!真有你的!三箭皆中,最后一箭还中了红心!”
岳哥儿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一直紧绷的小脸终于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眼里的光彩却藏不住。
先生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靶上的箭矢,又打量了一下岳哥儿,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赵承岳,三箭皆中靶,末箭正中鹄的。心稳,手稳,难得。”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臂力尚需打磨,日后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岳哥儿躬身行礼,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坚定。
陈家二郎那伙人不知何时已悄悄散开了,没了先前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头。
较技会散了场,孩子们三五成群离开。石虎勾着岳哥儿的肩膀,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岳哥儿抱着他的小弓,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布满沙尘的校场土地上。边城的风吹过,带着尘土和远山的气息,吹动了岳哥儿额前细软的头发。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静静立着的草靶,红心上,他那支白羽箭的尾羽,在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扎实地生长起来。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模糊的、却无比清晰的感觉——原来,沉下心来,做成一件事,是这样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弓,挺直了小胸膛,跟着石虎,朝着总督府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履间,似乎比来时,更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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