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嘉奖的旨意,像一剂强心针,让朔方城安稳了月余。归云楼的生意越发红火,成了南来北往商旅打探消息、洽谈买卖、甚至只是图个安心吃饭的首选之地。陈大年将楼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姜芷只需隔三差五去一趟,听听市井传闻,看看账本,指点一下新菜式,更多时候,是待在后宅,教导岳哥儿功课,照看开始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承疆和安歌。
赵重山则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互市新规正式推行,胡汉商人从最初的观望、试探,到逐渐适应,再到如今开始享受这更规范、更公平环境带来的便利,期间少不了各种摩擦和纠纷需要他裁定、弹压。边防巡视、军备整顿、与周边部落头人的往来交际……一桩桩,一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或做出决断。他常常天不亮就离家,深夜方归,有时甚至一连数日宿在衙署或军营。
但无论多晚,只要他回后宅,总能看到窗棂里透出的、为他留的一盏暖黄灯火。推开房门,多半是姜芷在灯下做着针线,或看着书等他,手边小炉上温着驱寒的汤水。孩子们早已睡熟,内室一片安宁。这份无声的等候和家常的暖意,成了赵重山在北疆凛冽风霜与繁重政务中,最坚实的慰藉和归处。
时序悄然滑入冬月。北疆的冬天来得迅猛而暴烈,几场北风过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了灰、白、褐三种颜色。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出门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这日,从清晨起,天色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墙垛口。到了午后,细密的雪粒子便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便转成鹅毛大雪,扯天扯地,纷纷扬扬。不过一个时辰,目之所及,已是一片混沌的银白世界,街道、屋顶、远处的山峦轮廓,全都模糊不清。
姜芷早早让人将后宅各处的门帘换成厚实的棉毡,检查了炭盆火烛。岳哥儿的学堂因大雪提前散学,他被接回来时,小脸冻得通红,被姜芷用热手巾焐了许久才缓过来。承疆和安歌被乳母拘在烧得暖融融的里屋,隔着窗纸,好奇地看着外面越积越厚的雪。
“娘,爹爹今日还去巡边吗?”岳哥儿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漫天风雪,有些担忧地问。
姜芷正在核对这个月府里的用度,闻言笔尖顿了顿,抬头也望向窗外。雪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狂风卷着雪片,抽打着窗纸,发出呜呜的响声。这样的天气,莫说巡边,就是在城内行走,也极为艰难危险。
“爹爹自有安排。”她放下笔,走到儿子身边,替他紧了紧衣领,“这样的天气,边防将士更需警惕,爹爹是总督,肩上有责。不过,他定会加倍小心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的担忧却像窗外越积越厚的雪,沉甸甸的。赵重山前日去了最北面的“黑山口”烽燧巡视,那里是朔方城防线的突出部,直面草原,条件最为艰苦,距离也最远。原定今日返回,可遇上这般暴雪……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转身吩咐春燕:“去厨房看看,羊肉汤可煨上了?再多备些姜片、胡辣,老爷回来定要驱寒。让厨下将晚饭准备得丰盛些,炖得烂烂的,老爷这些日子辛苦,该补补。”
春燕应声去了。姜芷又坐回桌边,拿起针线,却半晌没有落下一针,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缎面。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院门外每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
时间在狂风的呼啸和雪落的簌簌声中,缓慢地流逝。天色越来越暗,未到申时,屋内已需点灯。派去前衙打听的小厮回来禀报,说老爷尚未回城,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回。胡将军(胡老栓)已加派了人手,沿着官道方向去探看了。
姜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但她不能慌,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她如常用过简单的晚饭,督促岳哥儿完成了功课,又陪着承疆和安歌玩了一会儿积木。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心神不宁,格外乖巧听话。
戌时初,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尖利的、仿佛野兽嘶吼的呜咽。派去打探的小厮第二次回报,仍无消息,胡将军亲自带人出城接应去了。
这一次,连岳哥儿也坐不住了。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小声说:“娘,爹爹会没事的,对吗?”
姜芷将儿子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用力握了握,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会的。爹爹答应过我们,天黑前会回来。爹爹从不食言。”
她像是在安慰儿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戌时正过了,亥时也过了小半。窗外,除了风声雪吼,依旧没有任何人马车驾归来的动静。派出去的人,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内室,承疆和安歌早已在乳母哼唱的童谣中沉沉睡去。岳哥儿也困得眼皮打架,却强撑着不肯去睡,固执地要等爹爹。姜芷不再劝,只是将他搂在怀里,用薄毯裹住,母子俩依偎在临窗的暖炕上,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雪光映衬的混沌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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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糙汉的厨娘小媳妇请大家收藏:()糙汉的厨娘小媳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添了第三次。铜壶里的水,烧干了又添,咕嘟咕嘟地响着,蒸腾起氤氲的白气,模糊了窗纸。
就在姜芷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呼啸的风雪冻僵、麻木时——
“哒、哒、哒……”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马蹄声,混杂在狂风的间隙里,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那蹄声沉重而缓慢,似乎踏在厚厚的积雪上,一步一个深坑。
姜芷猛地坐直身体,侧耳细听。
“哒哒……哒哒……”
不是幻觉!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还有……人声!虽然被风声扯得破碎,但那粗豪的、带着北地口音的吆喝和交谈,绝不会错!
“回来了!是爹爹回来了!”岳哥儿也听到了,困意全消,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就要往炕下跳。
姜芷一把拉住他,自己先下了炕,趿拉着鞋,几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砭人肌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也吹灭了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但就在这片骤然加深的黑暗和扑面而来的寒气中,总督府侧门的方向,亮起了数点晃动的、橘红色的光芒——是火把!
马蹄声、车轮声、人语声骤然清晰。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人马车辆轮廓,正缓缓穿过洞开的侧门,进入前院。
姜芷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她顾不得寒冷,也顾不得仪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拉着岳哥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院子里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前院灯火通明处快步走去。
前院已被亲兵和闻讯赶来的仆役点亮了更多的灯笼火把。雪地上,一片狼藉的脚印和车辙。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院中,拉车的两匹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身上、鬃毛上结满了冰凌。车旁,站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是雪、几乎成了雪人、甲胄上挂着冰碴的军汉,正是胡老栓和他带去的亲兵。人人脸上都带着冻伤和极度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在火把映照下,却格外亮。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裹着厚厚皮手套的大手掀开。
赵重山弯着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玄色狼皮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冷硬。大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他站在车辕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定格在拉着岳哥儿、站在廊下风雪中的姜芷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纷飞的大雪和晃动的火光,姜芷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如释重负的暖意,以及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赵重山跳下车,落地时,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他大步朝着姜芷母子走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雪片落在他肩头、发上,瞬间被他的体温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
“怎么站在风口?”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无需言说的牵挂。
姜芷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火光下,他脸上、眉梢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如同风暴过后,重归安宁的夜空。
“爹爹!”岳哥儿已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抱住了父亲冰冷坚硬、还带着风雪气息的腿。
赵重山弯腰,用那只没戴手套、同样冻得通红却依旧有力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嗯,爹回来了。”他低声道,然后看向姜芷,眉头微蹙,“快进去,仔细着凉。”
姜芷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道:“热水、姜汤、饭菜都备好了。胡将军,各位兄弟,也都快进来暖和暖和,驱驱寒!”
胡老栓咧开冻得发白的嘴唇,嘿嘿一笑,露出被寒风割裂的口子:“多谢夫人!有热乎的就行,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冻透了!”
赵重山不再多言,一手抱起岳哥儿,另一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姜芷冰冷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驱散所有不安的坚定力量。
一家三口,在众人自觉让开的通道和温暖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庭院,走回亮着橘黄灯火、飘散着食物暖香的后宅正屋。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肆虐的风雪和外面的喧嚣隔绝。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和面食刚刚蒸熟的热气。桌上的铜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炖得酥烂的羊肉、萝卜、白菜在浓汤中沉浮。旁边摆着新烙的、两面焦黄的胡饼,还有几样清爽的拌菜。
岳哥儿被父亲放下,立刻像只归巢的雀儿,围着桌子打转,小鼻子用力吸着香气。赵重山解下沉重冰冷、浸透了雪水的大氅,递给迎上来的春燕。姜芷已拧了热手巾,递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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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糙汉的厨娘小媳妇请大家收藏:()糙汉的厨娘小媳妇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赵重山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冻僵的肌肤接触到热气,微微刺痛。他将手巾扔回盆里,走到桌边坐下,看着这一桌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珍贵温暖的饭菜,看着妻子温柔忙碌布菜的身影,看着儿子眼巴巴望着羊肉汤的馋样,一直紧绷如铁石的肩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
外面,是能吞噬一切的狂暴风雪,是危机四伏的漫长边防线,是无数需要权衡、决断、守护的重任。
而这里,是家。是风雪夜归时,永远亮着的那盏灯,是灶上永远温着的那口热汤,是妻儿永远等候的身影。
再冷的雪,再狂的风,再累的身,再重的心事,仿佛都能在这一室暖意、一饭一蔬的寻常烟火气中,慢慢融化、熨帖、重新蓄满力量。
赵重山端起姜芷盛好的、滚烫的羊肉汤,浓白的汤汁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金黄的油星。他吹了吹热气,喝下一大口。滚烫鲜香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里最后一丝寒意。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正小心吹着汤、小口啜饮的岳哥儿脸上,又转向正将一块炖得最烂的羊肉夹到他碗里的姜芷。
“黑山口的烽燧,有几处被雪压垮了角楼,弟兄们正在抢修。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两股迷路的牧民,也指点了方向,给了些干粮。”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雪太大,路不好走,耽搁了。”
姜芷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轻声应道:“人平安回来就好。胡将军他们也辛苦了,我已让人在前院也备了酒菜热水。”
赵重山“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实实在在,将姜芷夹到碗里的饭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那碗羊肉汤,他喝了三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冻得发紫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常色。
岳哥儿也吃了不少,小肚子撑得圆滚滚,困意重新袭来,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饭后,赵重山去净房洗漱,换上了干燥舒适的常服。出来时,岳哥儿已被姜芷哄着洗漱完,送回他自己屋里睡了。承疆和安歌那边,也早已安眠。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依偎。
姜芷递上一杯刚沏好的、驱寒安神的红枣桂圆茶。赵重山接过,握在手中,暖意透过瓷杯传递过来。
“今日……很险吧?”姜芷终是没忍住,低声问。她看到了胡老栓他们眼中的后怕,看到了赵重山下马车时那一瞬间的踉跄,也闻到了他换下的衣物上,那被风雪掩盖后、依旧隐约可辨的、属于烽燧和旷野的、冰冷铁血的气息。
赵重山沉默了片刻,看着杯中沉浮的红枣,缓缓道:“回程时,有一段路紧挨着山崖,雪崩了,堵了半幅路面。马车差点滑下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老栓他们反应快,用绳索拖住了。”
姜芷的心猛地一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过,都过去了。”赵重山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瞬间苍白的脸,“我说过,会回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坐在这么。”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微颤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掌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热和干燥。
“朔方城的冬天,每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有你们在,再大的风雪,也总有归处,总有暖汤热饭等着。这便够了。”
姜芷反握住他的手,那温热粗糙的触感,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底漫起的后怕和冰凉。是啊,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这就够了。外面的风雪再狂,边关的形势再复杂,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彼此守望,互相温暖,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靠在他肩头。赵重山也放松了身体,将茶杯放在一旁,手臂环过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听着窗外风雪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变为细雪温柔的沙沙声。炭火偶尔爆出一个火星,旋即湮灭。
这一室的暖意、安宁,与窗外银装素裹、冰封雪盖的边城冬夜,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又因着这份温暖的守望和归来的安稳,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构成了北疆严冬里,最动人、也最坚实的人间烟火。
风雪夜归,暖的不只是炉火与饭食,更是漂泊者终于靠岸的心,是守护者身后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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