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使团抵达长安的那一日,整座长安城仿佛沉浸在一场精心布置、盛况空前的庆典氛围之中。
从清晨起,朱雀大街便被打扫得不见一丝尘埃,两侧商铺纷纷悬挂彩旗,招展飘扬。胡商与唐人混杂在人群之中,人人衣着鲜亮,簇拥在坊墙边缘踮脚翘首,热切期盼着使团的到来。
金吾卫士披坚执锐,队列整齐森严,自明德门外一路延伸至皇城脚下,五步设一岗、十步布一哨,戒备之气凛然如铁。这肃杀严整的防卫阵势,与街市上浮动的喧嚣喜悦微妙地交织在一起,暗流隐隐涌动,却无人察觉其中异样。
鸿胪寺的官员们早已恭敬肃立于城门两侧,静候使团驾临。礼乐之声自远处悠悠传来,庄重中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与此同时,天工坊亦接到协同巡防的指令,部分外围成员被临时调派,协助金吾卫对特定区域的机关与警戒设施进行核查。
这本是例常公务,然而几名正在西市一带调试新部署“广域灵机眼”的工匠,却从设备传回的模糊影像中,捕捉到某些不寻常的移动轨迹。
这些身影巧妙地混杂于往来人流之中,并未穿着使团标志性的华美服饰,反而装扮成普通西域商贾的模样——深目高鼻,肤色黝黑,看似与一般行旅无甚区别。
然而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却流露出商贩绝不可能具备的敏捷与警觉。
他们分散在西市的不同角落,频繁出入几家背景复杂、与朝中权贵关联密切的商铺:包括专营珠宝玉器的琳琅阁、售卖西域奇香异药的百草轩,以及暗中经营贵金属交易的汇通柜坊。
每一次接触都极为短暂隐蔽,或是在擦肩时低声交谈数语,或是在店内佯装浏览货物,以指尖轻触特定物品,留下或取走难以察觉的标记。
受灵机眼的观测范围所限,加之这些人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微弱而有效的干扰灵力,传回的画面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其具体容貌或交接的物品。然而这种明显有组织、有预谋的隐秘行动,与长安城表面祥和的朝贡氛围格格不入,透出一股浓重而诡谲的气息。
相关情报经层层密报,最终呈送至墨一的案头。他凝视着几段破碎模糊的影像,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此番前来长安的西域使团来源复杂,吐蕃、回纥、拔汗那、康国、石国等势力混杂一处。明为遣使朝贺,暗中却有人行踪诡秘,他们究竟意欲何为?是窥探朝廷布防、传递机密情报,抑或……正在酝酿更为庞大的阴谋?
墨一当即密报司天监与金吾卫高层,同时下令天工坊提升外围警戒级别,加强对西市及诸国使馆区域的被动监控,并严令所有人员静观其变,切勿打草惊蛇。
……
金光门外的酒楼中,白昼尚且接待了几拨前来品尝新式素斋的食客,气氛尚称热闹。
伊言正在后厨潜心钻研,尝试以陈临渊带回的几种大秦特有香料搭配本地山珍,烹制全新菜式;而淼淼与小虎则在前堂忙碌照应。
夕阳缓缓西沉,余晖将整座酒楼涂抹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去,淼淼正欲上门板歇业,一道高大身影却骤然出现,挡住了门外最后一缕日光。
来人一身典型西域行商的装束:褪色的翻领胡袍,腰间系着鼓鼓的褡裢,满身尽是长途跋涉的风尘。他的肤色是常年受风沙磨砺而成的深褐,面容粗犷,高鼻深目,眼眶周围纹有暗青色的细密纹路,平添几分原始野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粗露的脖颈与胸膛上盘踞着两道狰狞的墨绿色蛇形刺青——双蛇首交汇于心口,长尾蜿蜒至肩臂,随着呼吸与肌肉的轻微起伏,那刺青竟仿佛活物一般隐隐蠕动。
他身上混杂着浓烈的香料、汗水和某种来自原始荒野的气息,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已趋空旷的大堂,最终定格在柜台后的淼淼身上,眼神微微一动。
“客官,我们已经打烊了。” 淼淼客气地开口,手中收拾物件的动作并未停下。
那汉子却一言不发,径直走向靠窗的一张方桌坐下,举止利落剽悍,全然不似寻常商人。他抓起桌上印着菜名的简陋木牌——如今伊言的酒楼以素食与药膳为主,提供的多是清炒山蕨、菌菇汤饼、茯苓糕一类清淡吃食。
他粗黑的眉头越皱越紧,将菜单反复看了两遍,脸上毫不掩饰失望与烦躁的神色,最终“啪”地一声将其摔在桌面上,用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官话哑声开口:“一壶酒,要最烈的。”
淼淼望向小虎,小虎会意,转身快步走向后厨取酒。大堂里一时陷入寂静,只剩下汉子粗重的呼吸声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响,在空荡的厅堂中显得格外突兀。
酒很快被端上,是本地常见的烧春,虽非上品,却足够浓烈呛喉。汉子仰头猛灌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随后长长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他不再看菜单,也不另点菜肴,只是默然攥紧那只粗糙的陶碗,目光沉凝地望向窗外逐渐暗下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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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目光时而飘向窗外逐渐黯淡的暮色,时而又警觉地扫向后厨的布帘,那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秘密与谋划。
时光一分一秒地悄然流逝,酒楼内变得愈发寂静无声,这种沉寂与远处因西域使团入京而持续喧嚣的夜市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汉子碗中的酒早已饮尽,空碗摆在面前,他却依旧端坐如钟,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历经风雨却沉默不语的石像,浑身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镇定。
终于,最后一丝残存的天光也被浓重的夜幕彻底吞噬。淼淼轻手轻脚地点亮柜台旁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她略显担忧的面容。她正准备再次开口劝那汉子离开,却见他忽然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迅疾如电,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走向门口,反而一个箭步冲至大门前,双臂用力,“砰”的一声巨响,将厚重的门板牢牢合上,随即利落地插上门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果决,透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娴熟与冷静,绝非普通西域行商所能拥有的身手。
“你干什么?!”淼淼惊声呵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迅速将面露惧色的小虎护在身后,母性的本能让她第一时间挡在了孩子面前。
她清晰而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身上骤然升腾起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那不是纯粹的真气或法力波动,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戾、仿佛源自洪荒的凶煞之力,令人不寒而栗。
汉子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商人的伪装此刻已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野兽般审视的目光。他的视线先是轻蔑地掠过淼淼与小虎,随即定格在听见动静、从后厨掀帘走出的伊言身上。
“果然是你。”汉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确认目标后的嘲弄与不屑,“弱,太弱了。”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然一震,周身气劲爆发,身上的胡袍被一股无形之力骤然撕碎,碎片四散纷飞。精赤的上身完全暴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两道墨绿色的蛇形刺青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片闪烁,散发出幽幽的冷光,给人一种诡异而压迫的视觉冲击。
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他骤然发难!双脚猛蹬地面,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碎裂声,整个人如捕食的猎豹般疾射而出,直扑淼淼与小虎。他的双臂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诡异扭曲、无限延伸,真如两条蓄势待发的巨蟒,带着浓烈腥风,直锁二人咽喉。指尖隐约有墨绿色气芒吞吐,速度快、目标准、下手狠,招招直取性命,毫不留情。
“小心!”伊言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与担忧。
淼淼与小虎虽惊却不乱。这段时日跟随陈临渊刻苦修行,他们不仅初步掌握了符文引灵、固本培元之法,对自身妖力的掌控也愈发纯熟与敏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求生本能与连日苦修的成果瞬间爆发,化作应对危机的冷静与果断。
淼淼娇叱一声,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光晕,那是木属妖力外显的征兆。她并未选择硬抗,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地面木板陡然生出数根坚韧藤蔓虚影,灵巧而迅疾地缠向对方蟒臂的关节之处,试图限制其行动。
小虎则低吼一声,体表泛起土黄色微光,双拳紧握,不退反进,一记沉雄刚猛的直拳,狠狠轰向另一条蟒臂的中段,试图以力破巧,打断其攻势。
“嗤啦!”藤蔓虚影被墨绿气芒轻易撕裂,化为点点光屑消散,却终究稍稍迟滞了对方的凶猛攻势。小虎的拳头与蟒臂悍然相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拳面浮现几道细小血痕,而那条蟒臂也被这股刚猛之力震得微微偏斜。
电光石火之间,二人堪堪避开那致命的锁喉之危,动作间虽显狼狈,却配合默契,显露出平日修炼的扎实功底。
“嗯?”汉子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显然没料到两个看似稚嫩的小妖竟有这般迅捷的反应与不俗的实力。可这份惊讶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烈、更冰冷的杀意。
“雕虫小技!”他低吼一声,胸口刺青光芒暴涨,那两条墨绿蛇纹仿佛要从皮肉下挣脱而出,伴随着嘶嘶的诡异异响,两道由浓郁灵火凝聚而成的巨蟒虚影猛然窜出。这虚影远比先前的臂影更加凝实,近乎实体,鳞甲狰狞毕现,蛇瞳幽冷骇人,瞬间膨胀变大,几乎填满整个酒楼大堂。恐怖的威压裹挟着腥甜气息弥漫开来,桌椅被灵压推得吱呀作响,不断后退,油灯火焰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灵蛇虚影并非单纯的能量体,内里更裹挟着古老图腾的祭祀之力,阴毒暴戾,专蚀血肉与神魂,令人防不胜防。
淼淼与小虎脸色瞬间煞白。在这庞大灵压与诡异图腾之力面前,二人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身形都有些不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淼淼咬牙,拼命催动体内妖力,在身前布下层层青木屏障,光华流转,试图抵挡;小虎扎稳马步,土黄光芒凝聚成一面厚重岩盾虚影,牢牢护在两人身前,坚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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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遗梦归请大家收藏:()长安遗梦归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眼看那狰狞的灵蛇虚影张开巨口,就要将屏障与身后之人一同吞噬——
一道清冷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后院方向切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狂暴的能量波动,只有一抹极致凝练、极致专注的“线”。
那是刀光,却不同于寻常刀客那满含杀意与暴戾的斩击,更像庖厨手中那柄历经千万次使用的厨刀,在精准分割食材时划过的轨迹——纯粹、冷静、目的明确,蕴含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技艺极致。
寒光悄无声息地掠过,如热刀切入凝脂,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两条狰狞咆哮的灵蛇虚影动作骤然僵住,狂暴的气势戛然而止,随即从中间被无声无息地精准切断,化为缕缕混乱的灵气,逐渐消散于空中。那墨绿色的灵蛇图腾应声碎裂,顷刻间化作漫天飘散的墨绿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在空气中迅速湮灭,再无痕迹。那股令人窒息的阴毒威压,也如同春日冰雪般迅速消融瓦解,再无踪迹。
伊言紧握着一柄寻常的厚背厨刀,身形略显单薄地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口。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平日里温煦平和的眉眼此刻仿佛覆上了一层寒霜,握刀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更不惜以精纯的水谷精气强行催发刀刃锋芒,这对向来只以厨艺为生的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艰难体验。
他死死盯着那西域汉子,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愤怒与后怕而冰冷刺骨:“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无故袭击我们?你身上所怀的力量……绝非寻常西域行商所能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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