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滨城下了第一场雪。
“温玉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光,枝丫上覆着薄薄一层白,在清晨的灰蓝天空下,静默地伸展。车间里却热火朝天。缝纫机的嗒嗒声、熨斗的蒸汽声、工人的低声交流,混成一片忙碌的交响。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四月,工人扩招到八十人,实行三班倒。新购进的自动裁床和模板缝纫机提高了基础工序的效率,但核心的刺绣、盘扣、特殊缝纫,依然靠手工。小红的刺绣组扩到十五人,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指尖磨出薄茧,眼睛熬得通红。
陈师傅的办公室,成了临时会议室。林卫东、唐静、杨秀娟、王教授、梁设计、苏设计、小红,围着那张旧茶几,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空气里有咖啡的苦味,和隐约的硝烟味。
“苏州工厂那边,沈厂长昨晚打电话,说丽新的人又来了,这次开价更高,要买断‘智能温控’面料的专利授权。”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疲惫,“他们还承诺,如果沈厂长带着核心技术人员过去,给股份,年薪翻三倍。沈厂长没答应,但下面有两个工程师,已经递了辞职报告。其中一个,参与了温控胶囊的稳定性测试。”
林卫东的指节敲了敲桌面:“专利在我们手里,他们买不断。但人走了,带不走技术,却能带走经验。新工程师接手,至少需要三个月熟悉工艺。这三个月,我们的产能会受影响。而且,丽新拿到人,能少走很多弯路。他们的温控面料,最快明年春天就能上市,价格会比我们低30%。”
“他们可以低价,但质量呢?”陈师傅冷冷地说,“布是有灵性的东西,不是机器按个按钮就能吐出来的。他们以为挖几个人,买点设备,就能做出‘温玉’?做梦!”
“但他们可以做出‘像’温玉的东西。”唐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巴黎店开业一个月,她奔波于巴黎、米兰、伦敦,见买手,谈合作,刚回来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我看了他们流出的样品照片,颜色、光泽很像,温控效果也有。普通消费者,分不出区别。但他们的价格,能打到我们的三分之一。在市场上,这是致命打击。”
“所以我们得让消费者分清。”苏设计说,“我们得把卫东的故事讲得更清楚,把‘匠心’和‘科技’结合的特点打透。比如,我们可以拍一部纪录片,从养蚕、缫丝,到面料研发、手工缝纫,全过程展示。让客人看到,他们买的不只是一块布,是一群人,一段时间,一份心意。”
“纪录片是好,但见效慢。而且,能有多少人看?”梁设计摇头,“丽新的广告已经打出来了,‘科技面料,奢华体验,亲民价格’。简单,直接,抓人。消费者是健忘的,也是现实的。情怀不能当饭吃,价格能。”
“那我们降价?”杨秀娟迟疑道,“我们的成本,主要在手工和研发。手工省不了,研发是长期投入。降价空间不大,除非……降低标准。”
“不行。”陈师傅和林卫东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林卫东继续:“降价是饮鸩止渴。卫东的立足之本,是品质,是差异化。一旦降价,就会被拖入价格战的泥潭,最后为了控制成本,必然要降低品质。那和丽新还有什么区别?”
“可不降价,市场会被他们蚕食。巴黎店开业一个月,预售订单四百件,听起来不少,但丽新如果大规模铺货,一个月就能卖四千件、四万件。到时候,谁还记得我们?”梁设计有些激动,“林经理,我知道您和陈师傅想守住匠心,但市场不等人。资本更不会等我们慢慢讲故事。”
“梁设计说得有道理。”一直沉默的小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最近在刺绣组,听到一些话。新来的绣娘,很多是冲着高工资来的。她们手快,但心不静。教她们绣竹叶,她们只想着怎么绣得快,多拿计件费。我检查时,发现针脚疏密不一,线头藏得不好。我说要返工,她们嘴上答应,背后抱怨,说小红姐太较真,反正客人又不会用放大镜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陈师傅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看着院子里那棵覆雪的老槐树。他的背影,在灰白的雪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我以前在苏州的厂子里,也带过这样的徒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手快,脑子活,但心是浮的。我教他们辨蚕丝,他们嫌麻烦,说反正机器能分。我教他们捻线,他们嫌枯燥,说反正最后要上机器纺。我教他们看布,他们说,布就是布,能穿就行,分什么三六九等。后来,厂子倒了,他们各奔东西,有的去卖服装,有的去做小生意。偶尔在街上遇见,他们叫我一声师傅,但我心里知道,他们的手艺,废了。不是手废了,是心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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