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军械库古老的瓦顶,顺着高窗的缝隙渗入,在“水月”空间的地面形成几处小小的、反着微光的水洼。空气湿度飙升到92%,监测仪器发出轻柔的预警蜂鸣。索菲调整了除湿设备的功率,确保空间湿度稳定在“水月”面料耐受的极限边缘——既要保持那种湿润的、呼吸感十足的氛围,又不能真的让水汽凝结成水滴,损坏面料或引发其他问题。
袍子在这种极高的湿度下,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状态。颜色几乎完全沉入一种幽暗的、带着墨绿调的深蓝,水波暗纹的流动变得极其缓慢、凝滞,仿佛沉入水底最深处。垂坠感达到极致,袍摆的弧线沉重而优美,几乎静止。整个作品散发出一种阴郁、神秘、甚至带着一丝不安的美感,与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和军械库本身的沉郁气质惊人地契合。
然而,比天气更阴沉的是舆论场。预展日结束后不到二十四小时,首批深度报道和专业评论开始陆续发布。正如所料,评价两极分化,而其中最尖锐的批评,来自《艺术论坛》网站凌晨发布的一篇长评,作者正是昨天那位表情冷漠的资深评论人,马库斯·韦伯。
文章标题毫不留情:《湿润的幻觉:当科技时装戴上艺术的面具》。文章以冷静、精确甚至冷酷的笔调,描述了“水月”的视觉体验,承认其“迷人的、催眠般的效果”,但随即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贝托里尼先生试图将这件来自中国品牌卫东的‘智能温控’长袍,包装成一个关于身体记忆与场所精神的哲学性‘事件’。然而,剥开那精心设计的情境(打开的窗户、水池、潮湿的砖墙),我们看到的本质上是什么?是一件能够对湿度变化产生预设物理反应的高科技服装。其核心技术——所谓的‘本征湿度响应’面料,不过是材料科学在纺织领域的又一次炫技性应用。将这种应用置于威尼斯双尼斯的特定场域,利用这座水城天然的潮湿氛围来放大其效果,是一次聪明的、甚至堪称狡猾的情境营销,但离真正的、具有自主性和批判性的当代艺术,还相去甚远。”
“更值得玩味的是其背后的商业叙事。卫东,一个以‘东方匠心’和‘可持续奢华’为卖点的中国时尚品牌,正试图通过威尼斯双年展这一艺术圣殿,完成其品牌价值的‘终极镀金’。‘水月’的美是毋庸置疑的,但其美是为谁服务?是为观者的审美体验,还是为品牌的溢价能力和市场故事?当艺术成为品牌叙事的华丽注脚,当‘对话’和‘事件’成为精心计算的营销话术,我们不得不警惕,这是否意味着资本对艺术场域最新、也最隐蔽的一种殖民形式——不是直接的金钱收买,而是用精美的、难以辩驳的‘艺术体验’,悄无声息地完成商业价值的转换和巩固。”
文章最后,马库斯·韦伯提到了丽新,并做了耐人寻味的对比:“有趣的是,就在同一场馆的不远处,另一家中国公司丽新,以更直白的方式展示着他们的‘温感’科技面料。两者的技术路径或许相似,但诉求截然不同:一个试图讲述关于记忆和存在的形而上故事,另一个则坦然承认对市场份额和商业成功的渴望。在威尼斯这片真假难辨的水域之上,究竟哪种姿态更为诚实?”
这篇评论像一块巨石投入相对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艺术圈内,赞同与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社交媒体上,#水月营销#、#艺术还是广告#等标签开始出现。一些原本持赞赏态度的评论人,在《艺术论坛》的权威影响下,也开始重新审视,语气变得谨慎。而丽新方面,则似乎有意无意地,在自己的宣传渠道中,引用了马库斯·韦伯关于“诚实”的对比,暗示卫东的“艺术野心”不过是一种更为高明的商业伪装。
“唐,你看这个。”安娜脸色发白,将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丽新法国官方账号半小时前发布的一条推文,配图是丽新“温感系列”在米兰设计周上简洁明快的展陈照片,文案是:“科技为体验服务,设计为生活而生。不讲述宏大的故事,只创造切实的舒适。探索温感科技,就在丽新。” 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转发和评论,不少人在对比“水月”的“故弄玄虚”和丽新的“平实可靠”。
更糟糕的是,一些原本预约了采访或来参观的媒体和买手,开始以“行程有变”等理由推迟或取消。显然,《艺术论坛》的评论和随之而来的争议,让一部分人选择了观望。
雨水顺着高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的运河景色。空间内,“水月”在极高的湿度中几乎静止,只有最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光泽流动,提示着它依然“活着”。卢卡·贝托里尼今天没有来。杜兰德先生来了,但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那件袍子,眉头微锁,罕见地没有了他的招牌微笑。
“卢卡先生怎么说?”唐静问索菲。
“他看了文章,只说了两个字:‘预料之中’。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接电话。他的助理说,他在准备回应,但不是对媒体,是作品本身的‘回应’。”索菲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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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煮水声。几个年轻人脸上的迷茫和委屈,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陈师傅的话,没有直接反驳威尼斯的批评,却像磐石一样,稳住了他们内心因为外界风雨而动摇的根基。
“那……师傅,威尼斯那边,唐静姐他们,会不会很难?”小芳小声问。
陈师傅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水城军械库里,那件在极高湿度中沉默呼吸的“水月”。
“难,是肯定的。”他缓缓说,“但难不怕。怕的是,难的时候,自己先乱了方寸。小林和小唐,都是经过事的人。外头的风雨,他们挡着。咱们在里头,把根扎稳,把活做好,就是帮他们最大的忙。等风雨过去,天晴了,人们终归会知道,什么是经得起看的布,什么是沉得下心的活儿。”
他放下茶杯,对小红说:“小红,把我让你收着的那匹‘老温玉’拿来。”
小红起身,从里间捧出一匹颜色沉静、光泽温润的玉白色布料。这是陈师傅早年亲手染制的“温玉”初代样品,存量极少,从未上市,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桂英,晓松,还有你们两个,”陈师傅指着那匹布,“从今天起,你们用这匹布,每人做一件最简单的衬衫。不用赶工,不用计较款式,就做一件你们现在手艺能做到的、最‘对’的衬衫。做完拿来我看。我要看的,不是样子,是针脚里的那口‘气’,是布上了身的那份‘妥帖’。什么时候做‘对’了,什么时候,你们才算真正摸到了咱们这行的门。”
他将那匹珍贵的布料,像交付使命一样,郑重地推到年轻人面前。这不是惩罚,是传承,是在风雨飘摇之际,将最核心的、关乎“根本”的技艺和心法,沉甸甸地交付下去。
窗外雨声渐密。炭火将熄,茶已温凉。但“静心室”里,年轻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一种被涤荡过后的、更加清晰坚定的光。他们轮流抚摸着那匹“老温玉”,感受着布料在指尖下细腻而坚韧的纹理,仿佛触摸到了陈师傅口中那“吹不倒的根”。
威尼斯的暗流汹涌,试图解构“水月”的价值。而滨城的磐石沉默,却在最朴素的劳作与传承中,夯实着一切价值的根基。
雨水连接着两座城市,也映照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必须共存的战场。在威尼斯,唐静和团队需要用智慧、韧性和作品本身的力量,去应对艺术场的质疑和商业的明枪暗箭。在滨城,陈师傅和他的学徒们,则用日复一日的“对”的劳作,守护着那个让一切价值成为可能的、最原始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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