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滨城,午后。蝉鸣在炽热的空气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温玉坊”的院子罩得严严实实。陈师傅依旧坐在槐树下的藤椅里,那块深青色的“老温玉”摊在膝上,他枯瘦的手指反复捻着布边,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看一个看不见的远方。杨秀娟说,这几天,他每天午后都这样坐着,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茶水凉了也不知道换。问他,他只摇头,说“不急”。
就在这沉闷的蝉鸣和近乎凝固的时光里,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院子门口。车门滑开,先下来的是林卫东和小周,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迟疑地探出了车门。
保罗·拉丰,二十五岁,身高超过一米九,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亚麻衬衫,卡其色工装裤,棕色工装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他有一头深棕色的、自然卷曲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被滨城七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混合了好奇、紧张和审视的光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突然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有些无措的年轻橡树。
林卫东引着他走进院子。保罗的目光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古老的槐树,青砖铺地,墙角爬满绿苔,一口巨大的、冒着热气的紫铜染缸,空气中弥漫着他从未闻过的、复杂而浓烈的气味——植物、矿物、水汽、木头,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海洋生物的腥气。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皱了皱鼻子,但眼神却亮了起来。
“陈师傅,这位就是从法国来的保罗·拉丰。”林卫东走到藤椅前,用中文介绍。小周上前一步,用法语翻译了一遍,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紧张。
保罗立刻微微躬身,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陈师傅,您好。我叫保罗。我……来学做布。”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类似唱歌剧的法语腔调,但咬字努力,眼神恳切。
陈师傅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保罗身上。那目光平静,但像带着实质的重量,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保罗。从他乱糟糟的头发,到镜片后的蓝灰色眼睛,到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再到沾着旅途灰尘的工装靴,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为常年接触织机和染料而略显粗糙、但骨节分明的大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陈师傅又低下头,继续捻他的布,仿佛眼前这个万里而来的洋学徒,和院子里偶尔路过的野猫没什么区别。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保罗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脸上期待的笑容有点僵。林卫东和小周对视一眼,小周用眼神示意保罗别急。
“会说法语?”陈师傅忽然开口,用滨城方言,声音不高。
保罗愣了一下,看向小周。小周连忙翻译:“师傅问您,会不会说法语。”
“会!当然会!我母语就是法语!”保罗立刻用法语回答,语速飞快,脸上重新焕发光彩。
陈师傅点了点头,然后,他用那口滨城方言,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小周同步翻译成法语:“来学做布,是好事。但咱们这儿,不说法国话,也不说中国官话。说布话,说手艺话。布认得手,不认得舌头。你,先把舌头收一收,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什么时候,你的手能听懂布说的话了,什么时候,咱们再开口。”
保罗脸上的光彩瞬间凝固,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困惑取代。他显然没完全明白这番话里的深意,但“不说法国话”、“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鼻子闻”他是听懂了。他推了推眼镜,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用力点了点头,用中文说:“明白。我看,我摸,我闻。不说话。”
陈师傅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不再看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院子里那口最大的紫铜染缸旁边,一个放着木凳、木盆和各种工具的小角落。“那儿,你的地方。先看,看他们怎么干活。”他说的“他们”,指的是旁边正在处理蚕茧、捻线、或检查布料的工人。
林卫东松了口气,对小周说:“你先带保罗过去,安顿一下。住处杨姐安排好了,就在隔壁巷子。缺什么,找杨姐。”
小周带着保罗走向那个角落。保罗边走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目光在冒着热气的染缸、挂着的各色布料、工人手中飞舞的丝线间流连,像个闯入魔法世界的孩子,兴奋又小心翼翼。
陈师傅的目光,在保罗的背影上又停留了片刻,才重新落回膝上的深青色布料。他捻着布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接下来的几天,保罗成了“温玉坊”院子里一道奇特的风景。他严格遵守陈师傅的指令,几乎不说话,只是搬个木凳,坐在陈师傅指定的角落,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看工人们煮茧、缫丝,看小芳、王桂英她们捻线、裁剪,看染匠师傅用长木棍搅动染缸,看小红和绣娘们穿针引线。他看得极其专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甚至还真的凑到染缸边,深深地吸气,辨认那股复杂的气味,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刚刚捞出的湿布,感受温度和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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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看向陈师傅,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卫东和小周,似乎在选择语言。最终,他选择用生涩但努力清晰的中文,配合着手势,慢慢说道:
“颜色……很好。但是……气味,不对。有……‘死’的气味。不是植物,不是矿物,是……火太大了?还是水……不干净?”他指着布料上被他刮过的地方,“这里……有‘伤’。很细,很小,但是布……‘痛’。”
他努力寻找着词汇,描述着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指标的感受——“死”的气味,“痛”的布。这些话在旁人听来近乎呓语,但陈师傅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闪烁的光,却骤然明亮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炭。
“还有呢?”陈师傅追问,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可以称为“急切”的东西。
保罗再次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布料,仿佛在跟它进行无声的交流。良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陈师傅,用一种近乎确信的语气,缓慢而清晰地说(这次用了法语,由小周快速翻译):“它记得……一场过于猛烈的火,或者一种过于粗暴的对待。那种记忆,被锁在了颜色和纤维里,让它无法像其他‘温玉’那样自由地呼吸。它很悲伤。”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林卫东和小周震惊地看着保罗,又看向陈师傅。他们知道,这块深青色的“老温玉”,是陈师傅早年一次失败实验的产物,当时因为对火候和染液纯净度的控制失误,导致这批布颜色虽然深沉漂亮,但失去了“温玉”最核心的“活”气,手感也偏硬,一直被陈师傅视为遗憾,收在箱底。这件事,除了陈师傅和几位早已不在的老师傅,几乎无人知晓,更不可能告诉保罗。
而现在,这个只来了五天、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的法国年轻人,仅凭“闻”和“摸”,不仅指出了问题,甚至仿佛“听”到了布料中封存的、关于那次失败的记忆,并用“悲伤”这个词,精准地触碰到了陈师傅心底那份多年的遗憾。
陈师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保罗,盯着他手中那块“悲伤”的布,和他那双湛蓝的、仿佛能洞悉物质深处秘密的眼睛。夕阳最后的金光,掠过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也掠过保罗年轻而专注的面庞。
许久,陈师傅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深沉,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东西。他伸出手,从保罗手中拿回那块深青色的布,再次看了看,然后,用那只微颤的、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保罗的肩膀。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认可。
他转身,对林卫东说:“明天,让他跟着我。从认蚕,选茧开始。”
说完,他拿着那块“悲伤”的布,慢慢地、蹒跚地,走回了他那间位于院子一角的、光线昏暗的工作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孤独,却又仿佛有了新的、坚实的陪伴。
保罗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境中回过神来,但他看着陈师傅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捻过布料的手指,蓝灰色的眼睛里,慢慢涌起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撼、深深感动和豁然开朗的明亮光芒。他好像明白了,陈师傅所说的“布话”和“手艺话”,究竟是什么。那不是语言,是一种需要用全部生命感官去沉浸、去共振的、关于物质与时间的,沉默的诗篇。
夜色渐浓,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温玉坊”的院子里,一场跨越了万里重洋、语言与文化壁垒的,关于手艺与心的对话,就在这一“闻”、一“摸”、一句“悲伤”的布话中,悄然开始,并注定将深远地改变许多人,和许多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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