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府邸的前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李德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茶盏却不喝,眼神飘忽不定。他比王延小几岁,在北汉时是户曹的书吏,靠着小心谨慎和一手好账目,周军入城后也被留用,如今做到户曹参军。
“李参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王延在主位坐下,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李德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子:“王长史,今日州衙收到晋阳留守府行文,要彻查咸平三年至六年间,北苑所有物资进出记录。说是……要重建账簿。”
王延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北苑荒废已久,旧账怕是不全了。何况那是刘崇在时的旧事,如今查来何用?”
“行文里说,是为整肃宫苑,理清前朝遗留。”李德压低声音,“但底下人传,赵将军在北苑发现了些东西,可能牵扯……前朝余孽。”
“余孽”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王延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神色:“既如此,咱们按章办事便是。该查的查,该报的报。”
“可……”李德犹豫了一下,“咸平五年,北苑修缮的那批木料,账目上记的是三百根,实际只运去二百七十根。还有同年秋天,苑内猎场添置的箭矢、弓弩,账目和实物也有出入。这些……若是细查起来……”
王延明白了。李德管着户曹,这些账目上的手脚,多半经了他的手——或者至少,他知情。如今要彻查,他怕牵连自身。
“都是陈年旧账了,”王延缓缓道,“当时兵荒马乱,账目有些出入也正常。况且主事之人刘洪早已不在,难道还能追查到你我头上?”
“刘洪是不在了,”李德声音更低了,“但他那些旧部呢?当年经办这些事的小吏、仓管、押运,可还有不少人在晋阳。万一有人记性好,或者……留了什么凭证?”
王延没接话。他想起衣柜里那块铜牌。刘洪给他牌子时,说过“以备不时之需”。难道刘洪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留了后手?可这后手到底是什么?一块牌子能做什么?
“王长史,”李德见他沉默,试探着说,“您说……咱们要不要主动些?把那些有出入的账目,趁着彻查前,重新理一理?该补的补,该平的平,免得被人揪住把柄。”
这是要篡改账目了。王延心中冷笑,李德这是怕了,想拉他一起下水。若在平时,他定然不会答应——风险太大。但现在……
他想起了外甥那封信。“皇城司可能注意到了晋阳的某些动向”。如果皇城司真的在查,那这些账目上的小手脚,可能只是引子。真正的危险,或许藏在更深的地方。
“账目可以理,”王延放下茶盏,“但动作不能大。你找两个可靠的人,慢慢做,别惊动旁人。至于那些经手的旧人……”他顿了顿,“该打点的打点,该封口的封口。记住,用钱,别用刀。”
李德松了口气:“下官明白。那……彻查的事,咱们怎么应对?”
“拖着。”王延道,“就说旧账浩繁,整理需要时日。拖一天是一天。等账目理清了,再报不迟。”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李德才起身告辞。王延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回到书房,他重新拿出那块铜牌,在灯下反复端详。冰凉的铜牌边缘已经摩挲得光滑,那个“阴”字在灯光下显得诡谲。
刘洪啊刘洪,你死了还要给我留这么个麻烦。
他将铜牌收好,走到窗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晋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点灯火明明灭灭。
这官,越做越难了。
真定城保塞军大营,地牢深处。
陈四被单独关在一间石室里,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身上没有新伤。郭荣站在牢门外看着他,孙胜举着火把站在一旁。
“想好了吗?”郭荣开口,“是继续在这儿等死,还是给自己谋条活路?”
陈四抬起头,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将军答应保我家人平安。”
“我做到了。”郭荣道,“你妻儿已经接到真定,安置在城南一处宅子,有吃有穿,也有人看着——看着,不是监视,是保护。”
“那本暗账……”
“账册在我手里,朝廷不知道。”郭荣走近一步,“陈四,你是个聪明人。刘老七死了,吴老六死了,知道那本暗账存在的人,除了你我,只剩‘山阴客’那边的人。而他们,现在最想让你死。”
陈四沉默。他知道郭荣说得对。刘老七一死,他就成了唯一活着的、知道暗账全部内容的人。“山阴客”不会放过他。
“将军想要什么?”
“名单。”郭荣盯着他,“暗账上那些代号对应的人,真名、身份、落脚处。还有……‘山阴客’在河北的真正头目是谁。”
陈四苦笑:“将军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记账的,那些代号对应的是谁,只有刘老七知道。至于‘山阴客’的头目……刘老七也只称呼‘山阴先生’,从不说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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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就说说你知道的。”郭荣不急,“比如,那些货最终送到哪里?接货的人有什么特征?运货的路上,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陈四闭上眼,回忆了片刻:“往云州契丹的货,都是在真定城外三十里的老君庙交割。接货的是契丹人,但会说汉话,口音像是幽州一带的。往河北其他地方的货,有时在沧州河口,有时在深州茶棚。接货的人都不固定,但每次都会出示一个信物。”
“什么信物?”
“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山形图案。”陈四道,“刘老七说过,见牌如见人,凭牌交货。”
铜牌。郭荣眼神一凝。和北苑发现的那块一样。
“还有,”陈四补充,“刘老七醉酒时提过一句,说‘山阴先生’在晋阳有人,还是个官面上的人物。所以咱们的货在晋阳地界从来畅通无阻。”
晋阳的官面人物。郭荣想起赵匡胤。如果“山阴客”在晋阳真有内应,赵匡胤知道吗?还是说……他知道,但没动?
这个念头让郭荣后背发凉。如果连赵匡胤都动不了,或者不想动的人,那得是什么身份?
“这些话,”郭荣盯着陈四,“你对朝廷派来的人,一个字都不能说。”
“那要是他们问起……”
“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暗账是刘老七记的,你只是个抄写的。刘老七死了,死无对证。”郭荣转身,“记住,你的命在你家人手里。他们活,你活;他们有事,你第一个死。”
他走出地牢,孙胜跟上来:“将军,陈四的话可信吗?”
“半真半假。”郭荣道,“但他提到晋阳有内应,这点应该不假。刘老七没理由编这个。”
“那咱们……”
“把陈四的口供整理一份,隐去晋阳那段,报给杜御史。”郭荣边走边说,“至于晋阳的事……给赵匡胤写封信,提一句就好。就说查案时发现些线索,可能指向晋阳,请赵将军留意。”
这是把烫手山芋扔出去。孙胜会意:“那陈四的家人……”
“看紧了。既不能让他们出事,也不能让他们乱跑。”郭荣停下脚步,“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处理。”
处理。孙胜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陈四现在还有用,等没用了,就该“处理”了。乱世里,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
潞州城,“广济药行”后院。
五十袋硫磺已经入库,堆在仓房最里侧,用布匹盖着。掌柜周福——一个五十来岁、精瘦干练的老商贾——正在向刘秉忠汇报。
“老爷,这批硫磺成色上等,杂质少。按朝廷采购价,一斤五十五文,五千斤就是二百七十五贯。咱们进价二百二十五贯,毛利五十贯。扣除打点关卡、运输、人工,净利约三十五贯。”
刘秉忠点头:“账目做好了?”
“做好了。”周福递过账本,“采购价记的是五十五文一斤,从‘王记渔货’进货。运输费、损耗、人工,都按实际支出的两倍记。这样账面利薄,但实际该拿的都拿了。”
这是做账的学问:虚增成本,实隐利润。朝廷来查,看到的是微利甚至无利,自然不会有疑心。实际利润,早通过其他渠道进了刘家的私库。
“州衙那边打点好了?”刘秉忠问。
“李节度使那边送了二十贯,户曹、仓曹的主事各五贯,具体经办的书吏一人一贯。都说是‘辛苦钱’,没人敢不收。”周福压低声音,“不过冯平那边……也送了五贯,他没收。”
“没收?”刘秉忠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冯家如今处境艰难,不敢再收不明不白的钱。还说……祝刘老爷生意兴隆。”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疏远。刘秉忠冷笑,冯平这是学乖了,想彻底洗白。也好,少个人分钱。
“下次采购什么时候?”
“十日后,‘王记渔货’说还能弄到三千斤桐油。桐油市价四十文一斤,他们报价三十五文。若按朝廷采购价四十五文算,三千斤又是三十贯的利。”
刘秉忠算着账。硫磺、桐油、生铁、硝石……这些军需物资,朝廷需求大,市价与走私价差也大。只要这条线不断,一年下来,净利不下五百贯——比种两千亩地收租还多。
“做。”他拍板,“但小心些。每次进货量不要太大,分批走。运输路线也要时常换,别让人摸清规律。”
“老爷放心。”周福道,“‘王记渔货’那边也说了,他们做这行十几年,从没出过事。真定郭荣查得再严,也有打点不到的死角。况且……”他顿了顿,“他们上头有人。”
上头有人。刘秉忠想起马管事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能在河北做这么大走私生意,背后没点势力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想问,知道得越少越好。
生意就是生意,知道货从哪儿来、钱怎么赚就够了。至于货是谁的、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汴梁皇城,文德殿的朝会刚散。
柴荣回到暖阁,脱了朝服,换上常服。刚才朝会上,王朴和范质又为“均输法”的试点范围吵了一架——王朴要全面铺开,范质主张循序渐进。最后柴荣拍板,先在潞州、真定两地试行三月,见效再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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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是折中,也是稳妥。新政如用药,剂量小了无效,大了伤身。他得找到那个恰好的点。
内侍呈上几份奏章。柴荣先看了郭荣从真定来的,汇报市舶司运转情况和特许文书发放数目。数字很漂亮,但柴荣知道,这只是开始。边贸整顿最难的不是立规矩,是让人守规矩。而让人守规矩,光靠杀几个人、发几张文是不够的,得让他们看到守规矩比不守规矩更有利。
接着是赵匡胤的密报,说了北苑发现“山阴客”旧迹的事,但措辞谨慎,只说“疑似前朝余孽,正在细查”。柴荣批了“妥办”二字,没多问。他信任赵匡胤的能力,也相信赵匡胤知道分寸。
最后是潞州李筠关于“均输法”试点的具体方案。方案写得很细,连采购商号、运输路线、仓储安排都列出来了。柴荣看了一遍,在几个商号名字上画了圈——这些都是潞州本地豪强控制的商行。
李筠这是借朝廷的势,给地方豪强分利。柴荣看得明白,但不点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事情办成了,账目能看,让地方豪强得些好处也无妨。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把这些豪强绑到朝廷的战车上。
乱世里,忠诚往往建立在利益之上。让人有利可图,比空谈忠义更管用。
批完奏章,柴荣走到窗前。庭院里那几株海棠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落了一地。春光易逝,新政推行的窗口期也不长。他必须在朝野还有耐心、局势还算稳定的时候,把该立的规矩都立起来。
北方的契丹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南方的诸国也在观望。他得快,但也不能急。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王朴大人求见。”
“宣。”
王朴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书:“陛下,河北漕粮改制的章程拟好了。请陛下过目。”
柴荣接过,快速浏览。章程核心是将河北诸州的漕粮征收,从实物改为“折色”——部分折钱,部分折绢,部分折盐引。这样既能减少运输损耗,又能活跃地方商贸。
“河北诸节度使会同意吗?”柴荣问。
“郭荣已经表态支持,李筠也不会反对。”王朴道,“其他几家,看到真定、潞州得了好处,自然也会跟上。就算心里不愿意,面上也不敢违抗。”
这就是试点的作用——树立榜样,施加压力。柴荣点头:“准了。先在三州试行,秋收前推开。”
王朴退下后,暖阁又安静下来。柴荣看着窗外凋落的海棠,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那时候他读五代史,总觉得那些皇帝一个比一个短视,一个比一个荒唐。现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其中的艰难。
不是不想做事,是掣肘太多;不是看不到问题,是积弊太深。每推进一步,都要权衡利弊,都要计算代价,都要提防那些看似顺从的人突然反扑。
但他没有退路。既然来了,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哪怕一路荆棘,哪怕孤身一人。
窗外暮色渐起,宫灯次第亮起。汴梁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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