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晋阳,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天色将明未明,整座城还蜷缩在厚重的黑暗与寂静中。唯有晋阳府后衙的签押房里,亮着一豆烛火。赵匡胤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带进一股刺骨的霜风,案头烛火猛地一跳。
张琼已经候在那里了。
这个被赵匡胤从汴梁调来的心腹亲兵,此刻像尊铁塔般立在屋角阴影处,甲胄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见赵匡胤进来,只抱拳沉声道:“节帅。”
没有多余的话。这是张琼的风格。
赵匡胤解下沾满寒气的裘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他在案后坐下,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伸手烤了烤火盆里将熄的炭火。火星噼啪一声,映亮了他那张被北地风霜磨砺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
“坐。”赵匡胤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张琼这才挪动步子,坐下时甲叶相碰,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
“北苑那处废屋,掘地三尺,得了这个。”
赵匡胤接过,拆开油纸。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筒,表面已被泥土浸得发黑;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边缘有些磨损,正中阴刻着三个小字——山阴客。
竹筒是中空的,一头用蜡封死。赵匡胤用小刀仔细剔开,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已有些晕散,但尚能辨认。
他凑近烛火,逐字读去。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爆裂的微响。张琼的目光始终落在赵匡胤脸上,试图从那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峰间,读出绢帛上的内容。
约莫一盏茶功夫,赵匡胤抬起眼。
“是账。”他将绢帛摊在案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你看这里——‘腊月初七,太原府拨粮三百石,折钱二百贯,由王记货栈转运’。还有这里,‘显德元年九月,晋阳府批条,许购官炭五十车,价折半’。”
张琼识字有限,但“王记货栈”“晋阳府批条”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浓眉一拧:“王延?”
赵匡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铜牌推到烛光最亮处。铜牌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甲字柒号。
“北汉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赵匡胤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窗外尚未散尽的夜色,“刘崇在位时,曾设‘山阴院’,养了一班专司刺探、暗桩的死士。每人配发铜牌为信,按天干地支编号。刘崇败亡后,这些人本该鸟兽散……”
“但有人捡起来用了。”张琼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赵匡胤点头,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竹筒。“账目记到去年十月止,正是我军破晋阳的前后。这‘山阴客’的根,怕是早就扎进晋阳府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五更天了。
晋阳城开始苏醒。远处隐约响起挑水夫扁担的吱呀声,更夫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长街,巷口传来早起食摊生火的动静。这些市井声响透过窗纸渗进来,与签押房里凝重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比。
“王延这几日如何?”赵匡胤忽然问。
“安分得很。”张琼道,“每日卯时二刻到府衙点卯,处理文书,申时末离衙回宅。其间见过三次客:一次是劝学所的李主簿,来报药圃越冬防寒的事;一次是城中米行的周掌柜,说是商议年节平粜粮价;还有一次……”他顿了顿,“是府衙仓曹的刘书吏,送岁末盘库的账册。”
“说了什么?”
“李主簿那次,属下扮作杂役在廊下洒扫,听见王延再三叮嘱,说药圃是官家亲点的新政招牌,万不能有失。周掌柜来时,王延在二堂见的,门窗紧闭,只隐约听见‘漕粮’‘损耗’几个词。至于刘书吏……”张琼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送账册只待了一刻钟,大多是公务对答。但刘书吏临走时,王延说了一句:‘告诉那边,近日风大,少出门。’”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需要梳理思绪时,指节便会无意识地敲击硬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刘书吏出了府衙,去了哪里?”
“径直回家了。属下派人跟了两日,此人每日点卯、办差、下值、归家,路线如一,未见异常。”张琼顿了顿,“但昨日下值后,他绕道去了城西的‘刘记纸铺’,买了一刀竹纸、两块墨锭。铺子掌柜是他堂侄。”
纸铺。
赵匡胤叩击的手指停了。
五代乱世,纸墨是稀罕物,更是传递信息的媒介。官衙公文用纸由官办作坊统一供给,私人购纸,尤其是府衙书吏,未免有些惹眼。
“纸铺查了吗?”
“查了。铺面很小,主营民间丧祭用的黄表纸、冥钱,兼卖些劣质竹纸、松烟墨。掌柜刘三,晋阳本地人,开铺七年,平日里老实巴交,邻里都说他胆小。”张琼道,“但属下发现,铺子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是‘王记货栈’的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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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王记货栈。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凛冽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散发扬起。窗外,晋阳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夯土的城墙、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远处府衙高高的鸱吻。这座被北汉经营多年的坚城,如今虽已插上后周的旗帜,但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李主簿、周掌柜、刘书吏……”赵匡胤喃喃道,忽然转身,“张琼,你去办三件事。”
“节帅吩咐。”
“第一,盯紧王延,但不必跟得太紧。此人若是‘山阴客’在晋阳府的眼线,必有传递消息的渠道。逼急了,他可能断线自保;松松手,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第二,查那个周掌柜。米行生意涉及漕粮、平粜,正是‘均输法’试点的要害。王延与他闭门私谈,绝不止市价波动那么简单。”
“第三……”赵匡胤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张琼,“你亲自跑一趟劝学所,把这手令交给李主簿。就说府衙体恤药圃匠户冬日辛劳,特拨二十石粟米、五十斤腌肉,腊月十五前发放。让他造册领用,务必发到每个人手里。”
张琼接过手令,有些不解:“节帅,这是……”
“王延不是叮嘱李主簿要看好药圃吗?”赵匡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咱们就帮他‘看好’。你送粮肉时,多在药圃转转,和匠户们聊聊。记住,只聊冷暖生计,不问其他。”
张琼恍然。
劝学所的药圃,是柴荣新政在晋阳的“脸面”。王延若真与“山阴客”有染,他越是公开强调药圃重要,越可能是在掩饰什么——或者,那药圃里,本就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属下明白。”张琼抱拳,将手令仔细收进怀中。
“还有,”赵匡胤叫住正要退下的张琼,声音更沉了几分,“河北那边,有消息吗?”
张琼摇头:“郭荣节度使上月呈了奏报后,再无声息。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三日前,真定方向来的商队说,滹沱河上的渡口查得严了,连渔船都要验牌。说是防辽人细作,但商队的老掌柜嘀咕,怕是河北官府在搜什么人。”
赵匡胤眼神一凝。
郭荣在查“山阴客”,他是知道的。柴荣从汴梁发来的密信里提过一句,只说“河北有动静,尔处亦当警醒”。如今看来,这“山阴客”的网,撒得比想象中更广。
“知道了。”赵匡胤摆摆手,“你去吧。行事谨慎,宁可慢,不可错。”
张琼应诺,转身退出签押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廊下的寒气。
屋里又只剩赵匡胤一人。
他重新坐下,却没有再看那竹筒和铜牌,而是从案头堆积的文牍中,抽出一份黄册——那是晋阳府今年秋税收支的总账。账是王延带着仓曹、户曹的吏员核算的,条目清晰,数字工整,连每笔损耗的缘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能做假账的人,必然精通真账。
一个能在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的人,心思该有多细密?
赵匡胤翻开黄册,目光落在“仓廪损耗”那一栏。上面写着:**九月,霉变粟米一百二十石,已作牲畜饲料折价处理;十月,鼠耗粮三十石,依例核销**。
晋阳府的粮仓,是他入城后亲自督建的。墙壁夯土夹了石灰,地面铺了青砖,仓顶加了竹篾防鼠板。这样的新仓,一个秋季就霉变一百多石粮?
窗外天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府衙前院传来胥吏点卯的唱名声,书吏们抱着文卷匆匆走过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这座城池正在柴荣绘制的新图景里艰难转身。劝学所的读书声,药圃里越冬的草药,工坊中新锻的农具,还有那些刚刚分到田、眼里重新有了光亮的降卒和流民——这一切,都像初春冰层下微弱但执拗的水流。
而冰层之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游动。
赵匡胤合上黄册,将竹筒和铜牌锁进案下的铁柜。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
廊下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晋阳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尘土味。几个匆匆走过的书吏见到他,慌忙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赵匡胤点了点头,大步向前院走去。
今天还有太多事要处理:劝学所冬学的课考,城防营的冬衣发放,新建水渠的进度督察,还有从潞州递来的、关于“均输法”试点首月情形的详报……
他走进前院正堂时,王延已经候在那里了。
这位晋阳府的长史穿着深绿色的官袍,头戴黑色幞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见赵匡胤进来,他躬身长揖:“节帅。”
“王长史早。”赵匡胤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腊月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分内之事,不敢言苦。”王延在下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昨日仓曹盘库的初账,请节帅过目。另,潞州李节度使人送来公文,询问‘均输法’在晋阳铺开时,粮帛折算的细则该如何把握……”
他的声音平稳从容,汇报条理清晰,偶尔还引两句《周礼》《唐律》的条文,以佐证自己的建议。
赵匡胤听着,目光落在王延的手上——那双手指节修长,握笔处有层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此刻,这双手正随着话语,轻轻翻动文书的纸页。
就是这样一双手,可能在某张夜间的书案上,写过截然不同的东西。
“……以上诸项,伏请节帅定夺。”王延汇报完毕,垂目等待。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堂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不知是哪家商行的货车,赶在晨市开张前运货。声音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就按你说的办吧。”赵匡胤终于开口,语气平和,“潞州那边,我亲自回文。另外,腊月十五前,我要巡一次劝学所和药圃,你安排一下。”
王延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起身行礼,退出正堂。官袍的下摆擦过门槛,消失在廊柱的转角。
赵匡胤独自坐在堂上,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的军营里,柴荣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治乱世如烹小鲜,火候急了要焦,慢了要腥。最难的不是添柴,是看清锅底下,究竟烧的是什么。”
当时他不甚明白。
现在,他好像懂一点了。
堂外的天色彻底亮了。晋阳城迎来了又一个冬日。寒风依旧凛冽,但总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正悄然改变。
赵匡胤提起笔,开始批阅今天的第一份公文。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落入静水的墨,缓缓扩散,终将染透整池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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