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张老实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刀柄。他身后,三千新军如一群沉默的狼,分散在杀虎口外三里处的乱石坡后。没有火光,没有声响,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甲片轻微碰撞声,在死寂的寒风中几乎细不可闻。
“什么时辰了?”张老实低声问身边的传令兵。
“寅时三刻。”
距离预定发动佯攻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张老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浓墨般的黑,只有几颗残星倔强地闪烁。杀虎口方向,契丹营寨的灯火如鬼火般零星散布,隐约能听见战马偶尔的嘶鸣。
“传令各队,”他声音压得极低,“检查装备。弩手检查弩弦,矛手检查矛杆,盾手检查盾牌内侧的皮绳。半刻后,听我号角为令。”
命令如涟漪般在黑暗中传递下去。
张老实摸了摸怀里的东西——一块硬邦邦的粟米饼,还有一只小小的木雕兔子。粟米饼是军粮,木雕兔子是离京前,同村的王木匠托他带给儿子的。王木匠的儿子王小石,就在他左翼第三小队。
“要是见了那小子,把这个给他,告诉他爹在汴梁等他回去。”王木匠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木兔子,眼睛有些红。
张老实当时只是点点头,没说话。战场上,承诺太沉重。
此刻,王小石应该就在左翼某处,和所有新兵一样,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战前的煎熬。张老实不知道那小子怕不怕,他自己是怕的——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心脏狂跳。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他是前军都指挥使,是这三千人的主心骨。
“指挥使,”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是队正李二狗,“咱们真能骗过契丹人吗?”
张老实转过头,在微光中看见李二狗稚嫩的脸。这孩子才十七岁,半年前还是个放羊娃。
“不是骗,”张老实说,“是真打。只不过打的是佯攻,目的是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主力。等他们调兵来防,赵大帅的奇兵就到了他们背后。”
“那……咱们会死很多人吗?”
张老实沉默片刻:“会。”
李二狗不再问,只是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老实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狼嚎——那是周大勇侦察队发来的信号:契丹巡逻队已过,寨门守军换岗,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吹号!”张老实低吼。
---
“呜——呜——呜——”
三声短促的号角撕裂黎明前的寂静。
几乎是同时,杀虎口外三里处,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火光在黑暗中骤然绽放,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战鼓擂响,如惊雷滚过大地。
“杀!”
三千人齐声呐喊,声浪排山倒海。他们从乱石坡后涌出,以严整的队形向杀虎口推进。最前方是盾牌手,一人高的包铁木盾组成一道移动的墙;盾墙后是长矛手,三丈长的矛从盾牌间隙伸出,如刺猬般狰狞;最后是弩手,弩机已上弦,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这正是柴荣亲自参与编纂的《新军操典》中所载的“三才阵”——取“天、地、人”三才之意。天位弩手远程压制,地位盾手近程防御,人位矛手中程突击。三者在行进中需保持精确的距离和节奏,每十步一停,调整队形。
张老实走在阵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契丹营寨。他能看见寨墙上人影晃动,听见契丹语惊慌的呼喊。很快,箭楼上的弓弩手开始还击。
“举盾!”
命令下达,盾墙齐刷刷举起。契丹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大部分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偶有箭矢从缝隙中钻入,便传来士兵中箭的闷哼。
“不要停!继续推进!”张老实嘶声大喊,“弩手,前方一百五十步,抛射!”
弩阵中传来弩臂张开的吱呀声,然后是整齐的“崩”的一声——三百支弩箭腾空而起,划出弧线落入契丹营寨。惨叫声立刻从寨墙后传来。
但契丹人毕竟是马背上的民族,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组织起反击。寨门轰然打开,约五百骑兵呼啸而出,马蹄踏地如雷鸣。
“骑兵!”有人惊呼。
张老实心脏骤紧。这是“三才阵”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骑兵冲锋。
“稳住!盾手立地!矛手上肩!弩手换破甲箭!”
命令下达,但执行出现了瞬间的混乱。新军训练虽严,终究是第一次见血。有人盾牌举慢了,有人长矛颤抖,弩手上箭的手也在发抖。
骑兵越来越近,已能看清马背上契丹武士狰狞的面孔,听见他们嗜血的战吼。
五十步、三十步——
“放!”
张老实几乎是咆哮着下令。
弩弦齐鸣,破甲箭如飞蝗般射出。冲在最前的几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惨叫着滚倒在地。但后面的骑兵悍不畏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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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住!”张老实拔刀在手。
轰——
骑兵狠狠撞在盾墙上!木盾碎裂声、骨骼断裂声、战马嘶鸣声、人类惨叫声混成一片。盾墙被撞开数处缺口,契丹骑兵挥舞弯刀冲入阵中。
“变阵!圆阵防御!”
张老实嘶声力竭。按照操典,当阵型被骑兵冲破时,各小队应迅速结成小圆阵,盾在外,矛在中,弩在内,各自为战。
训练时的动作,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终于显现价值。新军士兵虽然惊恐,但半年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救了他们。被冲散的小队迅速靠拢,盾牌相抵,长矛对外,弩手在圆心重新上弦。
一个契丹骑兵冲得太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连人带马轰然倒地。另一个骑兵试图从侧面突破,却被圆阵中的弩手近距离射穿面门。
张老实身边已结成一个小圆阵。他挥舞横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战马哀鸣倒地,骑兵滚落,立刻被几支长矛钉死在地。
血溅在张老实脸上,温热腥咸。他看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新兵被契丹骑兵一刀劈开胸膛,内脏流了一地,那士兵还没立刻死去,双手徒劳地想把肠子塞回去,嘴里嗬嗬地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那是王小石。
张老实认出了那张脸。王木匠的儿子,怀里还揣着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木雕兔子。
“小石!”他嘶吼。
王小石转过头,看向张老实的方向,眼神空洞,然后缓缓倒下。
张老实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提刀就要冲出圆阵,却被身后的李二狗死死拉住。
“指挥使!不能出去!”
就在此时,战场侧翼忽然杀声震天!
一支约三百人的轻装部队如尖刀般从契丹营寨侧面杀入,为首者一杆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契丹人纷纷倒地——正是周大勇的侦察先锋队!
“周大勇来也!契丹狗,受死!”
周大勇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部队全是轻装快马,专挑契丹防线的薄弱处突击,一击即走,绝不停留。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让契丹守军阵脚大乱,不得不分兵应对。
正面压力骤减。
张老实抓住机会,重新组织阵型:“全军听令!向营寨推进!盾在前,矛在中,弩在后,缓步推进!”
新军重整旗鼓,再次如移动的堡垒般压向寨门。这次,契丹骑兵不敢再贸然冲锋,只在远处游弋射箭。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中,杀虎口外的战场宛如地狱。雪地被鲜血染红,到处是人马的尸体、断折的兵器、散落的箭矢。新军阵亡者至少三百,伤者更多,但契丹人损失更大——寨门外倒着近两百骑兵,寨墙上弩箭如刺猬。
张老实站在阵前,喘着粗气。他脸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王小石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指挥使,”李二狗声音发颤,“咱们……算是赢了吗?”
张老实没有回答。他望向契丹营寨深处,那里旗号摇动,显然正在调集更多兵力。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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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墙之上,耶律挞烈按着垛口,眯眼看着远处的周军。
这位契丹南院大王年过五旬,须发已见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身披银狼皮大氅,按着腰间弯刀,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王,”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周军攻势已缓,是否出寨全歼?”
耶律挞烈缓缓摇头:“不对劲。”
“大王的意思是……”
“你看他们的阵型。”耶律挞烈指着战场,“虽被冲散数次,却能迅速重组。这种纪律,不是寻常镇兵能有的。还有那弩箭——射程、威力,都远超我军弓箭。”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深沉:“更可疑的是,他们明明伤亡不小,却还在缓慢推进,摆出要强攻的架势。若真有意攻寨,当集中兵力猛攻一处,而不是这样……像在演戏。”
副将一惊:“大王是说,这是佯攻?”
耶律挞烈不答,转身望向南方的太行山脉。晨光中,太行山如一道黑色巨墙横亘天地。
“派游骑,”他忽然下令,“往南、往东、往西,各出三队,每队五十人,搜索五十里。我要知道,周军主力到底在哪。”
“得令!”
副将匆匆离去。耶律挞烈独自站在寨墙上,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想起临行前,辽主耶律璟的嘱托:“挞烈,此番南下,不必急于求战。让周人和汉儿先拼个你死我活,我等坐收渔利即可。”
但眼前这支周军,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那种纪律,那种韧性,还有那种……明明在死人,却依然坚定不移向前推进的意志。
这不像是佯攻。
或者说,不像寻常的佯攻。
耶律挞烈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多年沙场生涯养成的直觉在警告他:有哪里不对。
远处,周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金钲声。随后,那支如刺猬般的军阵开始缓缓后撤,盾牌朝外,长矛朝前,弩手断后,撤退得井然有序。
果然是佯攻。
但耶律挞烈心中的不安,却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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