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是在寅时末刻发作的。
柴荣盘坐在军帐中,将那粒褐色的药丸含在舌下,任由那股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是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然后热流从胃里炸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那不是温暖,是灼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血管里游走,刺穿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铁甲的护胸上,发出轻微的“嘶”声——汗是烫的。
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从深处涌起。疲惫消失了,病痛消失了,连那永远压在胸口的沉重感也消失了。他睁开眼睛,视野异常清晰,帐外火把跳动的每一簇焰苗都能数清。听力也变得敏锐,能听见三里外契丹营地换岗的号角声,能听见风吹过枯草叶缘的摩擦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强而有力的、擂鼓般的跳动。
咚。咚。咚。
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他自己。明光铠不再沉重,反而像一层贴身的皮肤。他抓起头盔戴上,系紧颚带,然后拔出“定国”剑。剑身在烛光下映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像有两团火在烧。
“陛下。”张永德掀帐进来,看见他的模样,怔住了。
“传令。”柴荣的声音平稳有力,完全没有昨夜的沙哑,“全军用饭,辰时初刻列阵。弓弩手居前,长枪兵次之,刀盾手护两翼。浮桥处的伏兵藏好,听我号令。”
张永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拳:“得令!”
帐帘落下。柴荣独自站着,感受着体内那股虚假的力量。他知道这力量的代价——刘翰说得很清楚,药效过后会虚脱三日,严重的话可能再也起不来。但现在他需要它。需要站在阵前,让所有人看见一个战神般的皇帝,需要一个奇迹来点燃这两万人的斗志。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面色红润,眼神锐利,背脊挺直,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触感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假的。”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但有时候,假的东西比真的更有用。”
太行山的子夜没有月光。
赵匡胤的部队像一群幽灵,在漆黑的山林里穿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用布条包住武器,防止反光,用泥土涂抹脸和手,掩盖肤色。五千人分成三队,赵匡胤领中路,郭延绍领左路,另一名都头领右路,从三个方向摸向狼牙岗。
郭延绍的腿已经麻木了。冻伤的地方失去知觉,反而让他走得更稳。他左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右手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岗哨的轮廓。那里有两个火堆,几个契丹兵围着烤火,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更远处,营寨静悄悄的。杨衮带走了主力,留守的不到两千人,大多是老弱和伤兵。他们根本没想到,会有一支周军从背后——从号称天险的太行山深处钻出来。
“都头,”一个士兵凑到郭延绍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岗楼上有哨兵。”
郭延绍眯眼看去。岗楼建在山岗最高处,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倚着栏杆。那里视野最好,必须第一时间解决。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两个擅长攀爬的士兵。三人脱离队伍,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朝岗楼下方挪去。岩石冰冷粗糙,手指很快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在石头上留下淡淡的印子。
爬到岗楼正下方时,郭延绍听见上面传来打哈欠的声音,还有含糊的契丹语,大概是在抱怨天气冷。他朝两个士兵比划手势:他先上,解决哨兵,然后放下绳子。
没有绳子。他们只有随身携带的麻绳,接起来也不够长。郭延绍咬了咬牙,开始徒手攀爬岗楼的木柱。木柱因为年久有些腐朽,但他顾不上了,手指扣进木头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挪。
十尺,二十尺,三十尺……
快到顶端时,一块木头突然碎裂。郭延绍身体一沉,差点掉下去。他死死抓住另一根横梁,指甲劈裂,钻心地疼。上面的哨兵似乎听见了动静,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那一瞬间,郭延绍看见了哨兵的脸——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哨兵也看见了他,眼睛瞪大,张嘴要喊。
郭延绍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往上一窜,左手抓住栏杆边缘,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捅进哨兵的喉咙。刀刃刺穿软骨的声音很闷,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哨兵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软倒下去。
郭延绍翻进岗楼,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腿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全翻了,血肉模糊。
没有时间处理。他解下哨兵的腰带,系在栏杆上,垂下去。下面的士兵开始攀爬。
就在这时,营寨里突然传来狗吠声。
郭延绍心里一沉。他扑到栏杆边往下看,只见几只牧羊犬从营房里冲出来,对着黑暗处狂吠。紧接着,火把亮起,契丹士兵从帐篷里钻出来,嘴里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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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郭延绍嘶声大喊,“放火箭!”
隐藏在黑暗中的弓弩手同时松弦。几百支箭矢呼啸着射向营寨,其中几十支箭头上绑着浸油的麻布,在空中划出橘红色的轨迹,落在帐篷上、草料堆上、木栅栏上。
火苗窜起,迅速蔓延。营寨里一片大乱,契丹士兵忙着救火,根本顾不上组织防御。
赵匡胤看到火光,知道郭延绍得手了。他拔出长刀,指向营门:“冲!”
五千人从黑暗中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扑向狼牙岗。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憋了六天六夜的怒火和杀意。他们撞开营门,冲进火海,见人就砍。契丹守军完全被打懵了,很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连武器都找不到。
这是一场屠杀。但赵匡胤没有停,他带着一队人直扑岗顶的粮仓和军械库——那里有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烧!”他下令,“全烧了!”
士兵们把火把扔进粮仓,扔进箭垛,扔进一切能烧的东西里。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升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柱子。
赵匡胤站在岗顶,望着南边。三百里外,巴公原的方向还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当太阳升起时,杨衮一定会看见这根烟柱。
到时候,契丹人的军心就该乱了。
潞州城的第七天,是从寂静开始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甚至没有鸟叫。天地间只有风声,呜咽着刮过城墙,卷起地上的雪沫。城头上,守军或坐或躺,像一群等待最后时刻的雕像。
李筠没有在箭楼里。他坐在城门楼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崩了口的长刀。箭还扎在左肩里,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但他懒得拔了——反正也活不过今天。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一层淡淡的鱼肚色从地平线渗出。很美。李筠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黄河边看日出,那时候的太阳是金色的,把整条河都染成金红色。
“将军。”老张头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北汉军出营了。”
李筠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城外,北汉军的阵型正在缓缓展开。这次不一样——不是散乱的梯队,是整齐的方阵。最前面是重步兵,举着大盾,后面是弓弩手,再后面是云梯和冲车。刘崇的金甲在阵后闪闪发光,显然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他们知道我们没箭了。”李筠低声说。
“也没石头了。”老张头补充,“连粪水都烧干了。”
两人沉默。城头上还能站起来的守军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个个饿得眼冒金星。而城外是两万养精蓄锐的敌军。
“老张。”
“在。”
“你说,援军会来吗?”
老张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开:“将军,这话您昨天就问过了。”
“昨天我还有三分信。”李筠也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痰,“今天,一分都没了。”
他擦了擦嘴角,握紧刀柄:“不过没关系。咱们守了七天,够本了。史书上怎么写我不管,反正我李筠,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陛下,也对得起死在这城头的弟兄。”
他转身,面对那两百个还能站着的士兵。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模糊不清,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最后的星星。
“弟兄们。”李筠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今天,是第七天。陛下说,援军会在第七天到。”
他顿了顿。
“援军可能来,也可能不来。但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守。因为后面是潞州城,城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妻儿——就算他们没有,也有别人的爹娘,别人的妻儿。”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城下越来越近的敌军。
“所以今天,咱们不守城了。”李筠说,“咱们守的,是身后这座城里的活人。守的是将来有人提起潞州,会说‘显德元年,有一群好汉在这儿死战过’。守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
“——咱们做人的那口气!”
城头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回应,但每一声都嘶哑而坚定。
北汉军的方阵开始前进。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发颤。弓弩手在两百步外停下,举起弓,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李筠握紧刀,准备迎接最后一战。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微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幻觉。但老张头也听见了,他猛地扭头看向南方,眼睛瞪得老大。
那是号角声。
不是北汉的号角,是周军的号角——低沉,悠长,穿透黎明的寂静,从南边的山道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李筠愣住了。他扑到南城墙边,踮起脚,拼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他看见了——
旌旗。
红色的,绣着金日的旌旗。一面,两面,十面,百面……从山道里涌出来,像一片移动的火海。马蹄声如雷鸣,盔甲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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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老张头的嘴唇在抖,“是殿前司的旗……是张永德将军的旗!”
李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色浪潮,看着冲在最前面那个魁梧的身影,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张”字大旗。
然后他笑了。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笑得伤口崩裂,血染红了半身铠甲。
“七天……”他喃喃道,“他真的守了七天……”
城下,北汉军阵出现了骚动。刘崇的金甲在阵后急促地移动,显然在重新部署。但已经来不及了——张永德的骑兵已经从侧翼撞进了北汉军的后阵,像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
厮杀声、马嘶声、号角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李筠靠在垛口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头,看见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洒在城外厮杀的战场上,洒在潞州城血迹斑斑的城墙上。
也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七天。
援军到了。
巴公原的晨光里,柴荣骑在马上,望着北方三里外开始移动的契丹军阵。他已经服下了第二粒药丸,现在感觉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甚至有些控制不住。
杨衮显然看到了狼牙岗方向的浓烟。契丹军的阵型有些混乱,前锋部队在犹豫是继续前进还是后撤。这正是柴荣要的机会。
他举起“定国”剑,剑尖指向天空。
“擂鼓!”他大喝。
战鼓擂响。咚咚咚,沉重而激昂,像这颗古老土地的心跳。两万周军齐声呐喊,声浪如山崩海啸,压过了风声,压过了马蹄声,压过了一切。
柴荣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然后他策马冲出军阵,单骑直奔契丹军阵而去。铁甲在朝阳下闪着金光,明黄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飞舞,像一面活着的旗帜。
“陛下!”张永德在身后惊呼,但已经拦不住了。
契丹军阵明显骚动起来。他们看见了大周皇帝,看见了他身后那面龙旗,看见了他单人独骑冲向数万大军的疯狂。
也看见了——他嘴角那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
柴荣在距离契丹军阵一箭之地停下。他勒住马,缓缓举起剑,指向杨衮的将旗。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话:
“朕在此!谁敢来取朕项上人头?!”
声音如雷霆,滚过原野,滚过山峦,滚过这血与火交织的黎明。
天地为之一静。
接着,周军阵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吼声:
“万岁!万岁!万岁!”
而在北方,狼牙岗的浓烟越来越粗,越来越黑,像一根戳向天空的手指,指向那个即将被改写的命运。
第七天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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