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崇元殿暖阁
午时正,春日透过琉璃窗格,在暖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柴荣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茶已温了,但他没喝,只是静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刘温叟。这位御史中丞刚从淮南归来,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比离京前清明了许多。
“都看完了?”柴荣问。
“回圣人,淮南十四州,臣走了九州,访了三十七个村,见了四百余农户。”刘温叟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王朴的新政,在民间……与朝中议论,全然不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笔录,双手呈上。笔录用最普通的麻纸装订,边缘已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柴荣接过,没有立即翻开,而是问道:“如何不同?”
刘温叟深吸一口气:“朝中皆言王朴酷烈,滥杀无辜。但臣在乡间所见——濠州周氏等七大户,占田过万亩,年纳粮不过百石,余税皆转嫁小户。去岁大旱,周家粮仓满溢,却不肯借粮赈灾,反抬高粮价,致使饿殍盈野。这般豪强,杀之何辜?”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清丈之后,小户减税、大户增税,百姓皆称公平。寿州陈守礼家主动借出耕牛、平价售粮,被授‘义民’牌匾,乡邻皆羡。臣亲眼所见,陈家门前的石碑,每日都有百姓去摸,说‘沾沾福气’。”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春光很暖,但刘温叟的话,却让这温暖中透出一丝冷冽的真相。
柴荣终于翻开那卷笔录。字迹工整,记录详实:某村某户,原有田几亩,清丈后定为几等,减税几何;某大户原有隐田多少,现补税多少;某乡设“义仓”几处,存粮几何,可救急几户……一笔笔,一桩桩,全是数字,全是实情。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手指在某行数字上轻轻敲击。刘温叟垂首静候,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这卷笔录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
约莫一炷香后,柴荣合上笔录,抬眼看向刘温叟:“刘卿,这趟淮南之行,你受苦了。”
刘温叟鼻子一酸,连忙躬身:“臣……不敢言苦。”
“但朕要问你,”柴荣话锋一转,“既知新政在民间实为善政,为何回京后,不立即为王朴辩白,反而闭门三日,谁也不见?”
刘温叟浑身一震,缓缓跪地:“臣……有罪。”
“朕没说你无罪,也没说你有罪。”柴荣放下茶盏,“朕只是想知道,这三日,你在想什么?”
暖阁中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刘温叟伏在地上,良久,才涩声道:“臣在想……臣这大半生,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礼,自诩清流,以匡正君失为己任。可到了淮南,见了那些真正的百姓,听了那些从未上过奏章的声音,臣忽然觉得……臣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只知书斋里的道理,不知田埂上的实情。”刘温叟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错在以豪强之心度百姓之腹,以士大夫之见断天下之事。圣人,臣在寿州赵家庄,见到一个老农,他家七亩地,清丈后减税三成。他跪在田里,朝着汴梁方向磕头,说‘天子知道咱们苦’。那时臣就在想——朝中那些慷慨激昂的奏章,那些联名弹劾,有谁问过这个老农一句?”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小小的湿痕。这位三朝老臣,以刚正敢言着称的御史中丞,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柴荣静静看着,没有劝慰,也没有斥责。直到刘温叟哭声渐止,他才缓缓开口:“知道错了,就是悟了。悟了,就能改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温叟面前,伸手将他扶起。这个动作让刘温叟浑身一颤——天子亲自搀扶臣子,这是莫大的恩典。
“那卷二十七人联名的奏章,你还要递么?”柴荣问。
刘温叟摇头:“臣已将它烧了。”
“烧了好。”柴荣点头,“但朕要你重写一份奏章——就写你在淮南所见所闻,写那些减税农户的名字,写那些‘义民’的故事。不必美化,不必掩饰,实话实说。写完,朕要在朝会上,让你当众宣读。”
刘温叟怔住了:“圣人,这……朝中那些反对新政的大臣,恐怕……”
“恐怕会群起攻之?”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决心,“朕就是要让他们攻。让他们在满朝文武面前,攻一攻那些减了税的农户,攻一攻那些得了‘义民’牌匾的百姓。朕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脸面,敢说新政害民!”
这话说得重,刘温叟心中却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了天子的用意——不是要压服反对者,是要用事实,用那些从未被听见的声音,去击碎所有的谎言与偏见。
“臣……领旨!”他深深一揖,这一次,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也……都坚定。
壶关·新军议事帐
申时,帐中烛火已燃起。
赵匡胤、刘延让、陈五,还有新提拔的弩炮队都头老姜,四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鬼见愁”地形图,是黑风寨的探子刚刚送来的,比之前任何一张都详细——谷道长度、两侧山崖高度、可埋伏的位置、溪流水深,甚至哪里有适合攀爬的岩缝,都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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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耶律斜轸的三千先锋,明日午时前必到鬼见愁。”刘延让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按契丹惯例,先锋军会先占据谷地两端高地,派出斥候侦查。确认安全后,主力才会进入谷中设伏。”
陈五皱眉:“那咱们岂不是没机会了?等他们设好伏,再想打就难了。”
“不一定。”赵匡胤忽然开口,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看这里——谷道东侧三里,有一片桦树林。黑风寨的探子说,林中有条猎道,可绕到鬼见愁北端山崖背后。”
刘延让眼睛一亮:“指挥使的意思是……咱们不走谷道,走猎道,绕到他们背后?”
“对。”赵匡胤点头,“契丹人肯定以为,咱们若来,必走谷道。咱们偏不走——派锐士营的三百人,今夜出发,轻装简从,走猎道绕后。其余新军,明日辰时出发,大张旗鼓走谷道,佯装探查。”
“佯攻诱敌?”老姜明白了,“让契丹人以为咱们中计了,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谷道,锐士营再从背后杀出?”
“不止。”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弩炮队也分两部分——一部分随主力走谷道,另一部分……”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提前埋伏在这里,鬼见愁南端出口外二里,那片乱石滩。”
刘延让凑近细看,恍然大悟:“乱石滩地势开阔,无遮无拦,正是弩炮发挥威力的好地方!指挥使是要等契丹人从谷中追出时,给他们迎头一击?”
“不是等他们追出。”赵匡胤摇头,“是逼他们追出。”
帐中三人同时看向他,眼中满是问号。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另一张地图前——那是整个太行山北段的形势图。他手指从壶关移到鬼见愁,又从鬼见愁移向更北的方向。
“耶律斜轸是契丹年轻将领,心高气傲,野狐峪劫粮失败后,一直想证明自己。”他缓缓道,“若他发现周军‘中计’,主力陷入谷中,会怎么做?”
陈五脱口而出:“肯定会全力围歼!”
“对。”赵匡胤点头,“但契丹军纪,先锋不得擅自决战。所以他会派人急报后方的耶律挞烈,请求主力速进,合围全歼。而咱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急报’的机会——佯装主力陷入谷中,实则且战且退,引他们追出谷道。”
他回到桌前,手指点在乱石滩:“等契丹主力追到此处,以为胜券在握时,埋伏的弩炮队突然发难。同时,绕后的锐士营从北端杀入,谷中的佯攻部队转身反击。三面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帐中寂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刘延让、陈五、老姜三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撼了。
“可是指挥使,”陈五终于开口,“这计划太险了。锐士营绕后,万一被契丹斥候发现,就是全军覆没。佯攻部队若退得慢了,真被合围在谷中,也是死路一条。还有弩炮队——在开阔地埋伏,万一契丹骑兵冲锋太快,根本来不及发射……”
“所以每一步,都要算准。”赵匡胤打断他,“锐士营今夜子时出发,天亮前必须抵达预定位置,隐蔽待命。佯攻部队要且战且退,既不能让契丹看出破绽,又不能真的被围。弩炮队的埋伏位置,要精确到百步,发射时机,要精确到息。”
他环视三人:“我知道这很险。但打仗,哪有不险的?野狐峪那场火,险不险?云州马场,险不险?咱们既然拿了圣人的密旨,既然要在这北线建功立业,就不能怕险。”
烛火下,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眼中是赌徒般的狂热,也是统帅应有的冷静。
刘延让第一个起身抱拳:“末将愿领锐士营绕后!”
陈五紧随其后:“属下愿率佯攻部队!”
老姜也站起来:“弩炮队交给我,保证让契丹骑兵有来无回!”
赵匡胤看着三人,缓缓点头。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旨,放在桌上。烛光下,“皇帝行玺”的印迹殷红如血。
“此战若胜,北线局势将彻底扭转。”他声音低沉,“若败……我赵匡胤担全责。但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打。不仅是为壶关,不仅是为北线,更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新军,敢打,能打,打得赢!”
帐外传来新军夜训的喊杀声,那声音在春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铿锵。
山雨已至,而他们,要做那第一道劈开乌云的闪电。
潞州·黑风寨哨塔
戌时末,夜色深沉。
孙武站在寨中最高的哨塔上,手里举着一支单筒“千里镜”——这是沈括从讲武堂送来试用的新器械,用打磨过的水晶片制成,能看清三里外的人脸。此刻他正用它观察北方山道上的动静。
镜筒里,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疾行。他们穿着褐色衣甲,不带旌旗,不打火把,只靠微弱的月光辨认道路。但孙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领头那人——张彦,杨继业麾下的老将,如今是壶关锐士营的统领。
“果然动了。”孙武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哨探头目道,“按赵匡胤的计划,锐士营今夜绕道猎道,偷袭鬼见愁背后。你派两个最好的向导跟上去,确保他们不走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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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头目应声,又迟疑道,“寨主,咱们帮壶关这么卖力,万一李节帅知道了……”
“李节帅早就知道了。”孙武淡淡道,“我昨日已禀报过。节帅说了,壶关与潞州唇齿相依,帮壶关就是帮潞州。让咱们全力配合,不必有顾虑。”
头目这才放心,匆匆下去安排。
孙武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更北方。那里是鬼见愁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里正在积聚的杀气。
千里镜缓缓移动,扫过太行山苍茫的轮廓。忽然,镜筒里捕捉到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鬼见愁以北约十里的一处山坳里。
孙武心头一紧,调整焦距仔细看去。火光很暗,显然是刻意遮掩,但隐约能看出是营火的轮廓。数量……至少三十处,按契丹军制,一处营火代表一“帐”,一帐十人,那就是三百人。
是契丹的斥候营地?还是……先锋军的先头部队?
他快速计算着:鬼见愁距壶关约五十里,距云州约八十里。若那是契丹先锋军的先头部队,说明耶律斜轸的主力可能已到鬼见愁附近,甚至……可能已经在谷中设伏了。
比预想的快。
孙武放下千里镜,快步走下哨塔。寨中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几个头目正在等他。
“情况有变。”他进门就道,“契丹军可能已提前抵达鬼见愁。立刻给壶关发急报——用三只信鸽,分三路送,确保消息必达。”
“那锐士营那边……”
“也送。”孙武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猎道上划了一条线,“告诉张彦,契丹可能已有防备,让他们加倍小心。另外……把我们最好的那个猎户派去,他熟悉那片山林,知道哪里能藏人。”
头目们领命而去。孙武独坐堂中,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契丹军行动太快,太急,不像耶律挞烈一贯稳重的风格。而赵匡胤的计划又太险,太赌,一步错,满盘皆输。
但他没有选择。黑风寨在太行山经营十几年,靠的就是在各方势力间游走,借力打力。如今契丹若胜,下一个目标就是潞州;周军若胜,黑风寨才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乱世之中,小人物没有忠义可言,只有生存。
堂外传来脚步声,是派去潞州送信的人回来了。
“寨主,李节帅有回信。”
孙武接过,拆开火漆。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事急可从权,一切以潞州安危为重。”
他盯着这十二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有些涩。
李筠永远是李筠——话说得漂亮,责任推得干净。“事急可从权”,意思是出了事你自己担着;“以潞州安危为重”,意思是只要对潞州有利,做什么都行。
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成灰烬。
也好。既然大家都把话说明白了,那往后做事,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孙武起身走到堂外。春夜的风还很冷,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群山如墨,沉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山雨已至,而他们这些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得在暴雨倾盆之前,找到那方不漏的屋檐。
哪怕那屋檐,是用别人的尸骨垒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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