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四野接天流,舰影浮沉接斗牛。
忽见流光撕夜幕,千钧一发系孤舟。
星渊航道的边缘,终年弥漫着淡紫色的星云,像被打翻的葡萄汁,在宇宙中缓缓晕开。沈青枫站在“青枫号”的舰桥,指尖划过冰凉的舷窗,窗面映出他眼下的淡青——连续三天没合眼,系统面板上的“母巢分支坐标”依旧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舰长,曲率引擎的冷却剂快见底了。”江清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她刚从引擎室爬出来,机械弓的弓弦上还沾着油污,“幽州台留下的那批冷却液,杂质含量超标30%,再用下去会炸的。”
沈青枫转身时,金属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具陪伴他多年的义肢,外壳已被星云粒子磨出细密的纹路,像老树干的裂纹。“让碧空计算最短航线,我们去木卫二补给。”
“可是——”孤城的大嗓门从通讯器里炸响,他正在维修舱拆卸噬星族的残骸,“木卫二现在是张若虚的地盘,那老狐狸上次差点把我们当实验品!”
沈青枫没接话,目光落在舷窗外飘过的一块陨石上。陨石表面布满孔洞,像块被啃过的奶酪,里面嵌着半片人类骸骨。这是第17块带有人类痕迹的陨石了。
“哥,”月痕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穿着白色的医疗服,发尾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烟笼的源能共鸣又增强了,他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烟笼从月痕身后探出头,银色的瞳孔里泛着水光。这孩子自从在实验室觉醒后,头发就一直保持着半透明的银白色,像掺了月光的棉线。“是歌声,”他小声说,“从星星后面传来的,唱的是……‘床前明月光’。”
沈青枫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句诗是他小时候教月痕的第一首诗,此刻从星渊深处传来,像根冰锥扎进记忆里。
“警报!检测到未知能量体高速接近!”碧空的虚拟形象突然在控制台前炸开,白裙被数据流搅成碎片,“能量特征……和噬星族母巢一致,但波长更短!”
舷窗外的星云突然翻涌起来,淡紫色的雾气中浮现出无数双眼睛,像被打翻的萤火虫瓶。那些眼睛的主人——姑且称之为“噬星斥候”——体型只有成人的拳头大,通体透明,翅膀振动的声音像撕胶带,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
“全员战斗准备!”沈青枫按下舰桥中央的红色按钮,整个舰体突然倾斜,他踉跄着抓住控制台,金属义肢在台面上划出刺耳的火花,“江清,电磁网覆盖左翼!孤城,带烟笼去武器舱,启动‘满月斩’!”
月痕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他昨天刚给她剪的。“哥,我跟你一起。”她的医疗包上还别着那枚反追踪芯片,是画眉送的,像朵银色的花。
沈青枫想反驳,却被她眼里的倔强钉在原地。这丫头自从基因修复后,源能波动越来越强,上次在月球基地,她眼泪滴过的地方,金属地板都开出了蓝色的花。
“抓紧了!”他拽着月痕扑进逃生舱,舱门关闭的瞬间,舷窗外闪过一道白光——是噬星斥候自爆了,像串劣质的鞭炮。
逃生舱在星流中翻滚,沈青枫死死按住月痕的头,她的发丝钻进他的衣领,带着淡淡的药香。“还记得小时候吗?”他突然开口,声音被舱体的震动揉得发碎,“你把源能抑制剂当糖吃,差点毒死自己。”
月痕笑起来,眼角的泪却滚了下来:“你还说呢,为了揍那个卖假药的,你胳膊被打脱臼,硬是咬着牙把我背回家。”
逃生舱突然平稳下来,沈青枫掀开舱盖,发现他们落在了一块陨石上。陨石表面覆盖着白色的霜,踩上去像踩碎了玻璃,霜下面露出青灰色的岩石,布满气泡,像块没发好的面团。
“那是什么?”月痕指着陨石中央的凹陷处。那里蹲着个小孩,穿着件打满补丁的宇航服,头盔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听到动静,小孩转过头,头盔的面罩滑下来,露出张沾满泥污的脸——左脸颊有颗痣,像滴没擦干净的墨。
“你们是……唐诗来的?”小孩的声音像生锈的合页,他指着沈青枫的金属义肢,“这个,我见过。我爷爷的义肢,也会发光。”
沈青枫突然捂住月痕的嘴。这孩子的宇航服胸口,绣着半朵梅花——和春眠老人麻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叫‘床前’,”小孩站起来,宇航服的关节发出“咯吱”声,像只旧木偶,“我爷爷说,等我遇到会背‘静夜思’的人,就把这个给你们。”他从怀里掏出个金属球,表面刻满了诗行,转动时发出风铃般的响声。
金属球刚接触到沈青枫的义肢,突然炸开刺眼的白光。月痕尖叫着闭上眼,再睁开时,周围的星云都凝固了——噬星斥候的尸体悬浮在半空,翅膀还保持着振动的姿态,像幅立体的画。
“时间暂停?”沈青枫的义肢突然发烫,面板上跳出一行乱码,被碧空强行翻译成:【检测到同源时间锚,启动紧急协议“故乡”】
床前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这孩子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有个烫伤的疤痕,形状像轮弯月。“爷爷说,不能让他们拿到‘诗核’。”他的眼睛突然变成纯黑,像两口深井,“他们会把诗变成武器,就像……就像把糖变成毒药。”远处传来“咔嚓”声,像有人踩碎了冰。沈青枫抬头,看见张若虚站在块更大的陨石上,他的白大褂在星风中猎猎作响,袖口绣着的“春江花月夜”字样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白色的鸟。
“青枫小友,别来无恙?”张若虚的声音裹着源能,在星空中荡出涟漪,“把床前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星渊。”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制服上的徽章是朵枯萎的花——沈青枫认得,那是十年前基因修复实验的失败者,被议会称为“残次品”。
“老东西,你还没死?”孤城的怒吼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能量炮的轰鸣,“上次在月球,你把我当小白鼠的账,还没算呢!”
张若虚轻笑一声,指尖弹出道绿光,像条蛇,瞬间缠住床前的脚踝。“这孩子的时间源能,可是开启诗核的钥匙。”他的指甲突然变长,泛着金属的冷光,“你以为,为什么历代候选者都活不过30岁?因为他们的时间,都被用来喂养诗核了。”
床前突然尖叫起来,他的宇航服开始冒烟,皮肤像融化的蜡。月痕想冲过去,被沈青枫死死拉住——她的医疗包正在发烫,里面的基因修复液在躁动,像群不安分的虫子。
“碧空,启动‘顶峰形态’!”沈青枫的义肢突然展开,变成把两米长的光刃,刃面映出月痕苍白的脸,“月痕,用你的源能稳住床前!”
月痕点头,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陨石上,激起蓝色的光纹。那些光纹像藤蔓,顺着床前的脚踝爬上去,缠住那道绿光。“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轻声念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
张若虚的脸色变了:“不可能!你的源能怎么会……”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沈青枫的光刃带起道残影,劈向张若虚的手腕。金属交击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疼,张若虚的袖子被劈开,露出底下布满鳞片的手臂——和寒山博士变异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实验,你也参与了?”沈青枫的光刃突然转向,划破张若虚的脸颊,血珠在星空中凝成红色的珠子,“残钟博士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张若虚捂着伤口大笑,笑声震得陨石都在抖:“那老东西太懦弱!基因修复?我们是在进化!你以为噬星族为什么要找源能者?因为我们的基因里,早就有他们的血!”
他突然撕开白大褂,胸口的皮肤裂开,露出颗跳动的绿色心脏,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小的触须。“这才是真相!人类和噬星族,本就是一家人!”
床前突然挣脱绿光,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像块正在融化的冰。“爷爷说,你在撒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诗不是武器,是……是回家的路。”
他的身体最终化作道白光,钻进沈青枫的光刃里。光刃突然暴涨,变成轮巨大的满月,照亮了整个星渊。张若虚的惨叫被光芒吞噬,他那些“残次品”下属像被点燃的纸人,纷纷化为灰烬。
沈青枫站在光芒中央,突然想起春眠老人的话:“这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侥幸。”他转头看向月痕,她正望着那些红色的血珠,眼睛亮得惊人。
“哥,”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种陌生的温柔,“你看,它们像不像红豆?”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江清的尖叫,接着是孤城的怒吼,最后是烟笼的哭喊:“它们进来了!好多……好多眼睛!”
沈青枫握紧光刃,转身看向星渊深处。那里的星云正在沸腾,无数双眼睛从紫色的雾气中浮现,比刚才的噬星斥候大了百倍,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个提着光刃的男人,身后跟着个捧着红豆的女孩。
月痕突然踮起脚,吻在他的唇角。她的唇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像场突如其来的雨。“爷爷的养生食谱上说,红豆要和薏米一起煮。”她轻声说,指尖划过他的金属义肢,“等出去了,我煮给你吃。”
沈青枫还没来得及回应,光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床前残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诗核……在星渊最深处……小心……”
星空中突然响起无数声“床前明月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像无数人在同时朗诵。那些声音汇聚成道洪流,推着他们向星渊深处坠落,坠落……
星碎渊沉路未分,光刃横空斩暗尘。
红豆渐随春梦醒,空余明月照归人。
千声诗咏催行色,万道星流绊客身。
此去蓬山多少路,一抔黄土一抔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