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摇晃。
不是地震,也不是幻觉,而是苏弥自身感知的基准线被永久地、粗暴地挪移了。她靠在雷烬伤痕累累却依旧稳如山岩的身侧,试图聚焦目光,但眼前的古林景象却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边缘晕染,微微旋转。脚下的土地失去了那种坚实的、可以信赖的支撑感,仿佛踩在一层厚薄不匀的棉花上,随时可能陷落或滑倒。一阵阵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伴随着持续的、类似晕船般的眩晕。
这就是失去物理平衡感知的代价。不是简单的头晕,而是对她所认知的“稳定”世界的一次彻底背叛。
“别乱动,先缓缓。”雷烬粗声说着,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熵组织改造的战士已经退去,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埋伏。他扶着她,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不由自主的细微颤抖和重心不稳的晃动,像一棵被抽走了主根的树。
苏弥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理智压制本能。她是科学家,即使失去了那种直觉般的平衡感,她还有逻辑,还有观察。她努力回忆正常状态下,人体垂直站立时重心与支撑面的关系,试图用意识去“校准”这副失衡的身体。但大脑与肌肉记忆之间的通路似乎被扰乱了,指令发出后,身体的反馈总是慢了半拍,且带着令人不安的偏移。
“尝试建立新的代偿性空间定位模型。”陆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冰冷而客观,“建议以视觉线索为主要参考,辅助以听觉和前庭系统残存功能。需要时间适应,预计基础行动能力恢复需十二至三十六小时,但永久性失衡后遗症将持续存在,强度随疲劳、情绪波动及外部环境复杂度增加而加剧。”
“说人话就是,”雷烬没好气地接道,“以后走路得多看着点,累了晕得更厉害,是吧?”
“基本正确。”陆离回答,银白的眼眸转向苏弥背后那对缓缓收拢、化为淡淡青碧光纹隐入肩胛的光翼虚影,“比翼鸟本源翎羽融合稳定。光翼显化消耗精神力,操控精度与你的精神状态及空间感知能力直接相关。当前状态下强行使用,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导致方向失控、撞伤或加剧眩晕至昏厥。”
“听到了?这玩意儿现在比烫手山芋还麻烦。”雷烬嘀咕着,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让苏弥靠着,自己也趁机喘口气。他暗金左臂的光芒彻底熄灭了,裂纹密布,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微微颤抖着。那条废腿更是麻木沉重,全靠意志力硬撑着。
苏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没有逞强说要立刻尝试,只是慢慢睁开眼,继续与那个倾斜摇晃的世界对峙。眩晕感依旧,但最初的剧烈恶心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将目光投向古树下。
那里,青翎正抱着青鸟的脖颈,哭得像个孩子。青鸟温顺地低下头,用喙轻轻梳理少年凌乱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温柔,脖颈下那个可怖的装置虽然停止了搏动,暗红光芒尽失,但仍像个丑陋的疮疤嵌在皮肉里,延伸出的细微管线并未脱落。但它已经能够自主呼吸,自主移动,眼神清明,不再受那股冰冷指令的驱使。
“青……”青翎哽咽着,“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青鸟发出一声低沉轻柔的鸣叫作为回应,抬头望向苏弥三人,眼中充满了无需言语的深切感激。它试图站起来,翅膀动了动,却牵动了伤口和那个沉重的装置,身体晃了晃。青翎连忙扶住它。
“装置仍需移除,”陆离提醒道,“当前仅封印其主动功能,其物理结构仍与宿主深度嵌合,长期存在可能引发排异反应或被重新激活。”
“我知道……我知道……”青翎抹着眼泪,小心翼翼检查着青鸟的伤口,“需要工具,需要安全的办法……大长老他们,还有族里的医者,一定有办法的!”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网络恢复了,大家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能帮你取下这个鬼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古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声正在发生变化。之前是混乱、惊恐与打斗的嘶喊,此刻却渐渐夹杂了惊呼、欢呼,甚至隐约的歌唱。天空中,那些原本摇摇欲坠、轨迹凌乱的飞行身影,似乎逐渐变得平稳有序起来。虽然远未恢复到全盛时期,但那种灭顶之灾般的崩溃感,确实止住了。
比翼双鸟的共鸣,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羽民国即将断绝的心跳。
“我们……得离开这里。”苏弥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云昊国主不会善罢甘休,那些熵组织的爪牙也可能卷土重来。这里太暴露了。”
雷烬点头:“对,找个地方歇口气,老子这条胳膊腿也得拾掇拾掇。”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立刻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冷气,“他娘的,真够劲儿。”
青翎闻言,连忙站起身:“我知道有个地方!离旧巢林不远,有一个很隐蔽的小岩洞,是我小时候……偷偷跑来玩发现的,除了我没人知道!那里应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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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篡改山海经请大家收藏:()篡改山海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弥看向陆离。陆离眼中数据流微闪,似乎在调取之前扫描的地形数据并进行分析对比,片刻后点头:“坐标已记录,路径风险较低。建议转移。”
“带路。”雷烬言简意赅。
青翎用力点头,又心疼地看了看青鸟。青鸟似乎明白他们的意思,低鸣一声,示意自己可以慢慢走。它挣扎着站直,虽然步伐踉跄,脖颈下的装置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显得有些累赘,但眼中透着坚定。
一行人——如果算上青鸟的话——开始缓慢地向古林深处转移。雷烬几乎半扶半抱着苏弥,自己也是一瘸一拐,走得很是艰难。陆离悬浮在侧,持续进行环境扫描和警戒。青翎在前方引路,不时回头担忧地看看青鸟,青鸟则努力跟上,庞大的身躯在林木间穿梭,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这段路并不长,但对此刻的苏弥而言却格外煎熬。每一步踏出,都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去判断落脚点的虚实、距离和高低差。失去平衡感后,平时轻而易举的迈步、跨过小石、绕过树根都变成了需要小心计算的难题。眩晕感如影随形,林间斑驳的光影晃动更是加剧了不适。她不得不紧紧抓住雷烬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雷烬能感觉到她的艰难和依赖,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粗声催促,只是尽力稳住自己的步伐,充当她最笨拙却最可靠的人形拐杖。他走得很慢,那条废腿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终于,在一处被厚密藤蔓完全遮盖的山壁前,青翎停下了。他熟练地拨开几处看似天然的藤蔓交织点,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就在里面,有点深,但很干燥,还有个小泉眼。”
陆离先行飘入扫描,确认安全后,众人才依次进入。洞内果然别有洞天,入口狭窄,内部却逐渐开阔,形成一个约十几平米的不规则空间。洞顶有裂缝透下天光,一侧岩壁有涓涓细流汇成一个小水潭,清澈见底。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但比外面安全得多。
雷烬几乎是拖着苏弥进了洞,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石头让她坐下,自己才长出一口气,靠着岩壁滑坐在地,疲惫地闭上独眼,胸膛剧烈起伏。暗金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裂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青翎忙着引导青鸟小心地蜷缩在洞内较宽敞的角落,检查它的伤势。青鸟温顺地趴下,将头颅搁在青翎膝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苏弥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眩晕感在相对静止的环境下稍有缓解,但那种世界微微倾斜的错乱感依然顽固存在。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心念微动。
嗡——
一对青碧色的光翼虚影瞬间自她肩胛处延展而出,半透明的光质羽翼流光溢彩,将昏暗的岩洞映照得一片朦胧梦幻。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带起微弱的气流。
然而,就在光翼出现的刹那,苏弥只觉得脑海“嗡”的一声,眩晕感骤然加剧!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岩壁、水潭、人影全都扭曲旋转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她闷哼一声,光翼瞬间溃散成光点消失,整个人向前一扑,险些栽倒,幸亏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才免于脸着地的惨剧,但已是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嘿!说了别瞎试!”雷烬被惊动,睁开眼低喝道。
“光翼延伸改变了你的形体轮廓与重心分布,且其能量流动会轻微干扰周围磁场与你的前庭系统残存信号,”陆离平静地分析,“在当前失衡状态下,强行显化或操控,等同于给自己施加一个持续的不稳定变量。建议在初步适应基础空间感知前,避免使用。”
苏弥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坐直身体,苦笑着抹去额角的冷汗。“……知道了。”这馈赠的力量,此刻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美丽而危险的累赘。
青翎见状,愧疚道:“对不起……青的翎羽本来是报恩的,没想到让你这么难受……”
苏弥摇摇头,声音依旧虚弱,但很坚定:“不,它救了我们,救了羽民国。这点代价,值得。”她看向蜷缩休息的青鸟,“比起它受的苦,这不算什么。”
青鸟似乎听懂了,轻轻鸣叫一声,目光柔和。
“现在怎么办?”雷烬活动了一下完好的右臂,看向陆离,“你小子数据多,分析分析。外面那些鸟人……羽民,现在啥情况?那个云昊国主会不会带着大队人马杀过来?”
陆离眼中银光流转:“根据当前能量场监测及之前获取的羽民国社会结构模型推演:比翼网络初步稳定,将极大缓解大部分普通羽民的生存危机与恐慌情绪,云昊国主基于‘熵之密令’的权威会受到严重动摇。大长老一方声望将回升。云昊国主立即调动大规模力量进行地毯式搜索的可能性降低至百分之四十二,但其控制的核心武力(如风巡卫中深度改造者)及可能隐藏的熵组织直接协助力量,仍构成显着威胁。建议:在此隐蔽点休整至苏弥恢复基本行动能力,同时尝试与羽民国内可靠势力(如大长老)取得谨慎联系,获取情报及青鸟装置的移除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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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篡改山海经请大家收藏:()篡改山海经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联系?怎么联系?飞出去喊一嗓子?”雷烬皱眉。
青翎眼睛一亮:“可以用‘风语’!虽然网络还很弱,但如果我们靠近一些特定的、网络信号比较强的古树或者风眼石,我可以试着用我们年轻羽民间私下联系的方式,给大长老或者我信任的朋友传递简单的讯息!很隐蔽,国主的人很难察觉!”
“风险评估?”苏弥问陆离。
“在青翎操作的前提下,风险中等。需选择合适地点与时机。”陆离回答。
“那就这么办。”苏弥做出了决定,“先休息。青翎,你也照顾青鸟,它需要恢复。雷烬,你的手……”
“死不了。”雷烬打断她,扯了扯嘴角,“就是暂时废了,跟你现在差不多。”他这话并无恶意,反而有种难兄难弟的调侃意味。
苏弥无奈地笑了笑,眩晕中又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她重新靠回岩壁,目光落在一直静静放在身旁的铅灰色箱子上。箱子依旧沉重,表面的幽蓝与暗紫纹路在洞内微光下静静流淌。刚才在仪式最后,箱子似乎自发地逸出了一丝秩序波动,帮助了青鸟装置的封印……它内部的变化,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她伸手,轻轻抚摸箱盖。9.7KG的重量提醒着逼近的临界点,而那失衡的世界则在提醒她,每向前一步,代价都如影随形。
光翼在肩胛隐隐发热,那是自由的馈赠,也是眩晕的枷锁。
她闭上眼,不再试图对抗那种倾斜感,而是尝试去接受它,如同接受一道新的、不那么友好的物理定律。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清泉滴落的叮咚声,和众人疲惫而平稳的呼吸。短暂的喘息之机,对于这支伤痕累累、各自背负残缺的队伍而言,奢侈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而在洞外,羽民国的天空正在艰难地恢复血色,无人知晓,那高居凌云殿的国主,此刻正对着手中一块彻底熄灭、裂纹遍布的暗红色晶体,脸色阴沉得可怕。晶体深处,最后一点熵组织的反馈讯号刚刚断绝。
他的目光,投向了旧巢林的方向,杀意与不甘,如同积聚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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