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这起离奇案件之前,不得不先提一个地名——沈阳市苏家屯红菱铺镇。
这起案件的发生地,具体在红菱铺镇南红菱铺村。但必须说明白,案子发生在1985年,那会儿还是“红菱铺镇”的建制。时光流转,行政区划几经调整,如今此地已改称“八一红菱街道”。名字变了,道路拓宽了,新房建起来了,唯有那片土地下曾经发生的故事,在岁月里刻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1985年的中国农村,正处在变革的前夜。土地承包责任制推行不久,农民们刚刚尝到“多劳多得”的甜头,家家户户铆足了劲在田地里创收。沈阳周边这些村庄,离城市不算远,有些胆大的已经开始做些小买卖,但绝大多数人还是面朝黑土背朝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实生活。那时候的刑侦技术远不如今天,没有DNA数据库,没有天网监控,破案靠的是公安人员的双脚、双眼,还有那份不破案不罢休的韧劲。
1985年6月22日,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刚过两天。
辽沈平原的夏日来得虽不比关内那般迅猛,但一到六月,晌午的日头也毒得很。庄稼人都懂得“趁凉快”的道理,清晨和傍晚是干活的好时辰。
那天,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出鱼肚白,远近的公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南红菱铺村的李支书习惯性地早起了。老李五十出头,在村里当了多年干部,是个勤快人。他披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趿拉着自家媳妇纳的千层底布鞋,推开通往后院的木门。
后院原本是片荒地,长满了苘麻、苍耳和狗尾巴草。1984年老李从村里老宅搬出来后,选在这村南头盖了三间砖瓦房。闲不住的他,用了大半个月工夫,把后院拾掇出来,开成个小菜园。方方正正一块地,东西向约莫十五米,南北向十来米。他精心规划:东边种着紫莹莹的茄子、绿油油的辣椒,西边是搭了架的黄瓜和豆角,北边墙根栽了几垄小葱和香菜。老李伺候菜园像伺候孩子,每天早晚都要看一遍。
连日下雨,菜园低洼处积了水,几棵茄子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老李心疼,决定挖条排水沟。他抄起靠在墙角的镐头——那是一把老镐,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锃亮,铁头有些锈迹,但刃口依然锋利。
地上湿漉漉的,泥土吸饱了雨水,泛着黑亮的光,踩上去软绵绵的。老李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镐头。“嘿”一声,镐头切入泥土,翻起一块潮湿的土坯。土腥味混着青草味扑鼻而来,这是老李熟悉且喜欢的味道。
他干得顺手,一镐接一镐,沟已挖出大半,深约一尺,宽不过八寸。估摸着再有个把钟头就能完工,老李盘算着:挖完沟,回屋吃早饭,然后去村部看看今天有什么工作。
干累了,老李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他从兜里掏出牛皮烟袋,解开系绳,捏出一撮自家种的旱烟叶,仔细按进黄铜烟锅。划一根火柴,“刺啦”一声,火苗窜起,凑近烟锅,“吧嗒吧嗒”吸了几口。辛辣的烟雾涌进喉咙,提神醒脑。淡蓝的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庄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歇够了,老李在鞋底磕掉烟灰,把烟袋别回腰间,又抡起镐头。这一镐下去,感觉不太对劲——先是顺畅地切入土层,随即“咯噔”一声,碰到了硬物。
“嗯?”老李皱眉,以为是石头。这地方以前是荒地,有几块碎砖烂瓦不稀奇。他双手用力,镐头往上一提——
“噗噔”。
带出来一截灰白色的东西,约有半尺长,沾满黑泥,在潮湿的土堆上格外显眼。
老李弯腰捡起,凑到眼前,用粗糙的手指抹去表面的泥土。是骨头,看形状像是腿骨的一部分。骨头上还粘着几片破烂的麻袋布,布纹粗糙,已经糟朽,一碰就掉渣。
“谁家埋的骨头,也不埋深点。”老李嘟囔一句。在农村,这不算稀奇事——杀猪宰羊后的骨头、死鸡死鸭,常有人埋在地里当肥料。他随手把骨头扔到旁边的杂草丛里,没多想,继续挖。
站稳,抡镐,落下。
“噗——”
这次带出来的东西圆滚滚的,有碗口大小,裹着泥土,在地上滚了半圈。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猛地冲上来,不是泥土的腥,不是粪便的臭,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的、直冲脑门的怪味。老李被呛得后退半步,本能地屏住呼吸。他眯着眼,用镐头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物件扒拉过来。
晨光又亮了些,东方泛出橙红。那东西在泥土里滚动半圈,停下时,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老李的脸。
老李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骷髅头。
一颗人的头骨。
时间仿佛凝固了。老李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的狂跳声。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战争年代、饥荒岁月,见过生死,算是个有胆识的人。可当一颗真真切切的人头骷髅出现在自家菜园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脑袋发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大案纪实録请大家收藏:()大案纪实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没有喊叫,也没瘫软,只是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颗头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地方,我搬来前问过老人,说是荒地,从没听说谁家在这埋过人。就算是无主坟,也该有棺材板、坟头桩,怎么就用破麻袋裹着?埋得也不深,一镐就刨出来了……
不对劲。
老李猛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推开屋门时,他老伴正在灶台边拉风箱烧火做饭,锅里熬着小米粥,蒸汽氤氲。见他脸色煞白,额头冒汗,老伴问:“咋了?碰上长虫了?”
“后园子……”老李声音发干,“挖出人骨头了。”
“啥?”老伴手一抖,柴火差点掉出来,“人骨头?你别瞎说!大早上的不吉利!”
“我能拿这事瞎说?”老李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头骨,还有别的骨头……用麻袋片裹着。怕是有事,我得去派出所。”
老伴慌了神:“那、那早饭……”
“不吃了。”老李从墙上摘下草帽戴上,推开门,“你把门关好,这事先别往外说。”
院子里停着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三角梁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老李蹬开车撑,推车出院,翻身骑上。车轮碾过村里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路上碰到早起拾粪的老孙头,招呼了一声“李支书这么早上哪去”,老李只含糊应了句“去镇上办点事”,脚下蹬得更快了。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老李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夏日清晨,他和他熟悉的村庄,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平静了。
红菱铺镇派出所是一排红砖平房,门脸不大。值班民警小陈刚打好洗脸水,就看见李支书慌慌张张地骑车冲进院子。
“陈、陈同志……”老李喘着粗气,“我家后园挖出人骨头了!人的头骨!”
小陈一愣,立刻放下脸盆:“李支书,慢慢说,怎么回事?”
听完老李语无伦次的叙述,小陈意识到事情严重。他一边安抚老李,一边叫上另一名民警,三人骑着两辆自行车匆匆赶往南红菱铺村。到了现场,小陈看到菜园里翻开的土和那个显眼的骷髅头,倒吸一口凉气。
“保护现场!”小陈对同事说,“你在这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李支书,麻烦你跟我回所里,详细做个笔录。”
上午九时许,两辆草绿色的警用吉普车卷着滚滚尘土开进南红菱铺村。那时候的警车还是北京吉普212,方头方脑,引擎声粗犷。车子在老李家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有穿白色制服的,有穿便衣的。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身材精干的警官,皮肤黝黑,目光锐利——沈阳市公安局刑侦队长,姓林,大家都叫他林队。
林队是刑警队的老人了,从警二十多年,经手过大大小小数百起案子。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办案沉稳,再复杂的现场也难让他慌乱。
“现场什么情况?”林队戴上白手套,问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
听完汇报,林队点点头,开始环视现场。这是一处典型的东北农村院落:三间砖瓦房坐北朝南,红砖墙,黑瓦顶,木格子窗户上糊着窗户纸。后院菜园约莫三分地,收拾得整齐,靠西墙处挖开一条浅沟,翻出的潮湿泥土堆在两侧。发现骨头的地方已经用树枝做了标记,几块灰白的骨片在黑土中格外刺眼。
“画平面图,记录周边环境。”林队声音沉稳,“小张,你带人拍照,多角度,特别是尸骨发现点和周边关系。老王,你带两个人,以发现点为中心,半径二十米内仔细勘查,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
侦查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皮尺拉开,相机快门“咔嚓”作响,绘图板上铅笔沙沙。法医老周蹲在沟边,用毛刷和小铲子小心清理浮土。更多骨头被挖出来:一根完整的大腿骨、几节脊椎骨、散乱的肋骨……骨骼散乱分布,部分已经缺失,混杂着已经糟朽成絮状的麻袋碎片和一团团黏连的、灰白色的头发。
林队蹲下身,捡起几片稍大的麻袋布。布是粗麻的,编织粗糙,原本应该是灰白色,现在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他用戴手套的手指捏住布片两端,用力扯了扯。布片发出“嘶啦”声,边缘绽开,但并没有立刻断裂。
“埋的时间不会太长。”林队对身旁一个年轻的侦查员说,“如果是多年前埋的,这种粗麻袋在潮湿土壤里早就烂成絮了,一扯就碎。现在还能扯开,说明**程度有限。”
旁边那个二十出头、满脸稚气却眼神热切的年轻侦查员凑过来:“林队,能看出是男是女不?多大年纪?怎么死的?我刚听李支书说,这儿不是坟地,村里也没听说谁失踪……”
连珠炮似的问题。林队看他一眼,是队里新来的小张,警校毕业刚一年,有冲劲,有热情,但缺经验,看什么都新鲜。
“这些问题,都得等法医鉴定。”林队说着,抬头看看天,“先把尸骨全部起出来,一块不能少,小心包装,送回局里检验。小张,你带两个人,走访周边村民,特别是老邻居,问问近几年有没有失踪人口,尤其是女性。注意问话方式,别引起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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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案纪实録请大家收藏:()大案纪实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小张挺直腰板,带着两个人去了。
林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六月的阳光已经开始灼热,照在后背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看向这片菜园,看向更远处的村庄和田野。一具无名尸骨,埋在村边菜园,死者是谁?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三个巨大的问号悬在心头。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沈阳市公安局法医室位于主楼后侧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里。那晚,二楼最大的一间检验室灯火通明。
三盏无影灯从不同角度投下冰冷的光线,将检验台照得亮如白昼。检验台上铺着白色塑料布,上面摆放着从红菱铺运回的尸骨。三名法医——老周、大刘和小王,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正在紧张工作。
尸骨已经初步清洗,但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腐殖质。骨骼散乱,部分缺失,尤其是手足的小骨头,很难找全。但主要部分——颅骨、躯干骨、四肢长骨——基本完整。
法医老周五十多岁,干这行快三十年了,是局里的技术权威。他拿着放大镜,一寸寸查看骨骼特征。检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镊子、刷子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盆骨宽而浅,耻骨弓角度大于90度……”老周低声说,旁边的小王迅速记录,“这是典型的女性骨盆特征。死者是女性。”
他用卡尺仔细测量股骨、肱骨和胫骨的长度,一边测量一边心算。“股骨长42厘米,结合其他长骨比例……死者身高大约在1米4到1米5之间。在女性中属于偏矮小的体型。”
接着是年龄判断。老周拿起耻骨联合面,对着灯光观察。“耻骨联合面隆起明显,背侧缘已形成,但腹侧缘尚未完全形成……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他又检查了颅骨缝的愈合情况、牙齿的磨损程度,结论基本一致。
最触目惊心的是颅骨损伤。老周小心翼翼地将颅骨摆正。颅骨顶部有多处破损,右耳后的乳突骨被整齐地砍掉,切面平整光滑;左颅顶有一处明显的缺损性砍伤,骨头向内凹陷;整个头顶密密麻麻分布着三十多处条状砍痕,长短不一,深浅不等,最深的几乎砍穿颅骨。
“致命伤在头部。”老周指着颅顶那道最深的裂缝,“颅骨被砍穿,导致严重颅脑损伤。从砍痕的形态看,凶器应该是有一定重量、刃口较厚的锐器,比如斧头、砍刀之类,菜刀也有可能,但需要更大力量。”
另一名法医大刘正在检查麻袋碎片和随骨骼一起送检的土壤样本。“麻袋是粗麻编织,编织密度一般,属于农村常见的装粮食的袋子。”他用镊子夹起一片布,“**程度中等,纤维还有一定韧性。结合骨骼表面出现的海绵状骨松质——这是埋藏数年后,骨骼与土壤中酸性物质长期作用才会形成的特征——初步推测死亡时间在4到5年前,也就是1980到1981年左右。”
记录员小王抬头问:“周老师,能判断是死后埋尸还是活埋吗?”
老周摇摇头:“骨骼上没有挣扎造成的额外损伤,但埋藏时间太长,软组织完全**,很难判断。不过从颅骨损伤的严重程度看,死者生前遭受了极其凶残的攻击,大概率是死后埋尸。”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渐渐安静下来。检验室里,灯光亮了一整夜。三名法医和两名助手几乎没合眼,清洗、拼接、测量、分析、记录……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终于完成。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刑警队会议室。
房间不大,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方形会议桌旁,显得有些拥挤。窗户开着,但屋里依然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大生产”牌香烟。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林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尸检报告。他脸色凝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侦查员。
“基本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队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一具女性尸骨,25到30岁,身高1米4到1米5,死于4到5年前,头部遭砍击致死,埋尸于南红菱铺村李支书家后园。现在的问题是:她是谁?为什么被杀?凶手是谁?”
他顿了顿,看向小张:“走访组先说说情况。”
小张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林队,我们走访了南红菱铺村及周边三个村子,近五年内没有上报的失踪人口。我们重点问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常年在村里住的,都说没听说谁家闺女、媳妇不见了。李支书家那块地,以前是荒地,靠近村边,不是坟地,从没听说谁家在那埋过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认为,死者很可能是外地人。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是本地或附近的人,杀人后移尸到此埋藏;第二,凶手和死者都是过路的,临时起意杀人,埋尸后逃离。凶手选择那里,可能是因为偏僻,当时没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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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年轻气盛,急着论证自己的观点:“王师傅,如果是过路杀人,凶手完全可以把尸体埋在更偏僻的山沟、树林,为什么选在村子边上?虽然当时是荒地,但毕竟离人家近,容易被发现。如果是嫁祸,为什么不把尸体扔在明面上?埋起来反而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万一永远没人发现,不是白忙活了?”
另一个年轻侦查员小赵插话:“会不会是这样:凶手就住在附近,对这里非常熟悉。他知道这片荒地平时没人来,埋尸不易被发现。而且他可能认为,就算将来有人在这盖房,挖地基时发现尸骨,也只会以为是以前的无主坟,不会深究。但他没想到几年后这里不仅盖了房,还开了菜园,更没想到李支书挖排水沟挖得那么‘准’。”
会议桌上争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支持小张的“外地人”说,有人觉得王师傅的“嫁祸”说值得考虑,也有人认为可能是情杀或财杀,凶手就是本地人。
林队静静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但我们现在线索太少,不能轻易下结论。”林队总结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尸体埋在这里,说明凶手对此地熟悉。他至少知道这里是荒地,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动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查明死者身份。只有知道她是谁,才能找到她的社会关系,才能知道杀她的动机和凶手。”
他布置任务:全队分成四组,第一组以红菱铺镇为中心,辐射周边乡镇,重点排查1980至1981年间失踪的年轻女性,尤其是身高1米4到1米5左右的;第二组深入调查曾经住在老李家现住房里的人,从最早住户查起,弄清每一个住户的情况;第三组排查当地有前科的人员,特别是曾有暴力犯罪记录或行为不端的;第四组由林队亲自负责,梳理现有线索,协调各组工作。
“同志们,”林队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案子过去四五年了,取证难,找人难。但我们穿着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帽檐上的国徽,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死者含冤地下,我们要还她一个公道。大家辛苦,散会。”
侦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八十年代的刑侦,没有电脑,没有数据库,全靠侦查员的两条腿、一张嘴、一个本子、一支笔。
小张那组跑得最勤。他们骑着自行车,顶着六月的日头,穿梭在红菱铺镇周边的村庄。每到一个村子,先找村干部,再访老人,问有没有年轻女性在八十年代初失踪。一个星期下来,笔记本记了大半本,有价值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不过在张粮铺村,他们发现一条线索:村民王老歪的女儿精神不太正常,时好时坏,近两三年村里人没怎么见过她。年龄据说二十七八,身高也差不多。但进一步了解,有人说那女孩被送到沈阳市里精神病院治病去了,具体情况不明。
另一组由老侦查员带队,重点排查当地有前科的人员。在武阵营村,他们查到一个外号“李小麻子”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游手好闲,曾因调戏妇女被拘留过十五天。村民反映这人手黑,好打架,经常在附近几个村子闲逛,有时夜不归宿。还有个惯偷,但都是偷鸡摸狗的小事,不像敢杀人的主。
林队这边也有收获。他亲自找李支书和村里几位老人长谈,弄清了现在这房子几十年来的变迁。这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最早住在这里的是童宗清一家,河北人,五六十年代搬来的。1978年,童宗清在城里找到工作,举家搬走了。童宗清有个女儿,据说后来死了,但村民说是得急性胃炎死的,有医院证明,也有坟墓,应该没问题。
童宗清搬走后,房子空了一段时间,后来住进一个叫郭殿军的人。这人三十来岁,无固定职业,社会关系复杂,家里常来些不三不四的男女,喝酒打牌,吵吵嚷嚷。郭殿军后来因为参与团伙盗窃被判了刑,现在还在沈阳监狱服刑。
郭殿军被捕后,房子又搬进两户人家,分住南北屋。北屋住的是老两口,郭全英夫妇,本分庄稼人;南屋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李忠林,女的叫尹立昌。但两人年龄相差较大(李忠林四十多,尹立昌不到三十),感情不和,经常吵架,结婚没多久就离婚了。郭全英老伴回忆,尹立昌离婚后还回来过一次,说是取东西,后来听说嫁给了辽阳一个姓张的裁缝。
林队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关系图。童宗清、郭殿军、李忠林和尹立昌……这几户人家,谁和死者有关联?谁是凶手?或者,凶手根本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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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查。”林队斩钉截铁,“办案就像筛沙子,一遍不行筛两遍,两遍不行筛三遍。看上去没用的信息,可能藏着关键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每一条线索都查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侦查工作进入第二阶段:对现有线索进行逐一核实、排除。
第一站是童宗清。侦查员根据村民提供的模糊地址,在沈阳市铁西区一片老居民区找到了他。童宗清已经六十多岁,退休在家。听说警察来打听他女儿的事,老人有些激动。
“我闺女是病死的,急性胃炎,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童宗清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珍藏着女儿的死亡证明、病历,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十**岁,圆脸,笑容灿烂。“这是她十八岁照的……要是活着,今年该三十一了。”
侦查员又去了童宗清女儿埋葬的公墓,看到了墓碑,碑文清晰,死亡日期是1979年。时间对不上,死因明确,童宗清的嫌疑被排除。
第二站是沈阳监狱。郭殿军因盗窃罪被判七年,已经在监狱服刑三年。在审讯室里,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听说警察来问红菱铺老房子的事,他紧张地搓着手。
“我、我住那儿的时候……是结交过一些朋友。”郭殿军吞吞吐吐,“有男有女,都是社会上认识的。有个女的是我远房表妹,从河北老家来找工作,在我那住过一阵……但她早回河北了,真的!”
侦查员按他提供的地址和姓名,发函到河北当地公安局协查。几天后回函证实,确有其人,一直在老家生活,从未失踪。郭殿军的嫌疑也被排除。
第三站是王老歪的女儿。侦查员跑到沈阳市精神病院,在厚厚的住院记录中翻找。找到了——王老歪的女儿1982年入院,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期间病情反复,但一直在医院治疗,从未离开。医院提供了详细的病历和探视记录。这条线索也断了。
一条条线索被查清、排除。侦查员们的心情从最初的亢奋渐渐变得沉重。每天早出晚归,自行车胎磨薄了,鞋底磨破了,笔记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可案件的突破口在哪里?
只剩下李忠林和尹立昌这条线了。
林队决定亲自调查尹立昌的下落。这个离婚后又回来取东西的女人,失踪时间与死者死亡时间接近,年龄、身高也吻合,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他带着侦查员小刘和大张,先找到村里一位李老太太。李老太太的女儿过去和尹立昌年纪相仿,两人常在一起做针线活、唠家常。
“尹立昌啊……”李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眯着眼回忆,手里纳着鞋底,“那闺女模样挺周正,就是命不好。嫁了个大她十几岁的,过不到一块去。81年夏天离的婚,我记得可清楚了,那天特别热。”
“后来呢?”
“离了婚,她就搬走了。隔了一个来月吧,天还没凉快,她又回来过一趟。”老太太停下针线,“路过我家门口,还进来喝了口水。我看她穿戴得挺光鲜,不像离婚时那样灰头土脸的。”
林队精神一振:“她当时说什么了?”
“说她又嫁人了,嫁到辽阳吴家沟,男人是个裁缝,对她挺好。”老太太想了想,补充道,“她穿一条蓝漆卡裤子,一双黄皮鞋,半高跟的。手上戴着金镯子和手表——我们这儿叫‘金溜子’。她说回来取放在李忠林那的旧衣服,还要迁户口。”
“她那天住哪了?”
“我闺女还想留她住我家呢,她说不用,取了东西就走,赶晚上的火车回辽阳。”老太太忽然皱眉,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下来,“不过说来也怪……第二天我没见她从门口过。我们村去火车站就这一条大路,她要是走了,我坐在门口纳鞋底,该看见啊。可我愣是没见着。”
林队心里咯噔一下。他不动声色地问:“大娘,您记准了?会不会是您一时没注意?”
“不能。”老太太摇头,“那天我在门口坐了大半晌,就为了赶那双鞋底。要是大活人走过去,我还能看不见?”
从李老太太家出来,林队立刻布置:小刘和大张去调查村子通往火车站的其他小路,问问沿线住户有没有见过尹立昌。
晚上,两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林队心头更沉:村子另外两条通往外界的路都是田间小道,绕远不说,那个季节玉米高粱长得一人多高,一个女人单独走那种路不安全,可能性不大。而且沿线几户人家都说,那段时间没见有陌生女人经过。
尹立昌进了村,没人见她出去。
林队派侦查员小刘和大张立即赶往辽阳吴家沟。那时候交通不便,两人先坐火车到辽阳,再转长途汽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吴家沟。
村子不大,打听姓张的裁缝很容易。在村东头一间临街的铺面里,他们找到了张生显。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副黑框眼镜,正踩着老式缝纫机做衣服。铺子里挂满了做好的成衣,空气中飘着棉布和浆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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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跑了。”张生显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辽阳口音,“不跟我过了。”
小刘温和地问:“张师傅,别着急,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我们81年夏天结的婚,经人介绍的。”张生显抹了抹眼睛,“她比我小几岁,模样挺好,也勤快,会做饭,能持家。刚结婚那阵,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出一张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尹立昌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羞涩。张生显站在她身边,挺直腰板,一脸幸福。
“结婚一个多月,她说要回沈阳红菱铺迁户口、取放在前夫那的旧东西。”张生显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两个妹妹送她去的车站,她还给妹妹买了头绳和糖块……哪知道,一去就没回来。”
“你没去找?”
“找了啊!”张生显激动起来,声音提高,“我等了半个月,没信儿,坐不住了,就去红菱铺找。到了那儿,老乡说她早不住那了,房子换了人住。我又找到她娘家,正赶上她爹因为倒卖粮票被判了两年,家里没人。我上哪找去?”
“她走时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东西?”
“蓝漆卡裤子,黄皮鞋,半高跟的。结婚时我给她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一个金镯子,她都戴着。”张生显突然抓住小刘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同志,你们是不是有她的消息?她人在哪?我不怪她,只要她回来,好好过日子就行……”
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真情流露的男人,小刘和大张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又走访了左邻右舍,大家都说尹立昌自那回走后,再没回来。张生显等了一年多,渐渐死心,再没娶亲,一个人守着裁缝铺过日子。
尹立昌失踪的时间、衣着,与李老太太的描述完全吻合。而她失踪的地点,正是红菱铺。这个女人,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辽阳回来后,侦查重点自然转向了尹立昌的前夫——李忠林。
小刘和大张来到李忠林现在住的四方台村。这是个比红菱铺更偏远的小村庄,土路坑洼,房屋低矮。巧的是,两人刚进村口,就碰见一个男人低头匆匆往外走。
这人四十多岁,矮胖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黑色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不时回头张望,神情慌张。
小刘眼尖,一把拉住大张,两人闪身躲进路边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一人多高,密不透风,正好藏身。
“就是他,李忠林。”小刘压低声音,“农忙时候,他不在田里干活,慌慌张张往哪去?”
“我跟着他。”大张说,“你一个人进村,找村干部和邻居打听情况。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两人分头行动。大张悄悄尾随李忠林,发现他出了村子后,沿着乡间土路往红菱铺方向去了,走得急,不时擦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刘这边,找到四方台村的村长。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说是市公安局来调查的,很配合。
“李忠林啊……”村长抽着旱烟,沉吟道,“这些天不对劲,跟丢了魂似的。也不下地干活,也不跟人说话,老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三天两头的往外村跑,也不知道干啥去。我问他,他就支支吾吾,说走亲戚。”
“他在这有亲戚吗?”
“没听说。他是从红菱铺搬来的,在这儿就他一个人。”村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王二生跟他住一个院,可能知道得更清楚。”
小刘在田里找到了正在锄地的王二生。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小刘接过锄头,一边帮着他干活,一边闲聊。
“李忠林啊……”王二生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前些天,我们不少人在村头大槐树底下乘凉唠嗑。不知谁说起,红菱铺挖出死人骨头了,公安局都来了。李忠林当时也在,他那脸呐,‘唰啦’一下子就白了,跟纸似的。大伙唠得热闹,他一言不发,蹲在墙角抽烟,一根接一根。”
小刘问:“他平时也这样?”
“平时不!”王二生摇头,“平时他虽然话不多,但也能聊几句。打那天以后,他就变了个人,整天心神不定的,坐也坐不稳,站也站不直。大前天吧,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天擦黑才回来,说是上红菱铺了。今儿个一早又走了,我估计又去了。”
“他去红菱铺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王二生犹豫了一下,“我猜他是去打听消息了。红菱铺挖出骨头的事,传到我们这,大伙都当稀奇事说,只有他听了跟见了鬼似的。”
小刘接着问:“他家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女人的衣物、首饰?”
王二生想了想:“他日子过得不像样,屋里就一铺炕,一床破被,一个破箱子,还有一把杀猪刀——他以前干过杀猪的营生。没见有女人用的东西。他离婚这么多年,按理说前妻的东西该处理了,可他那个破箱子从不让人看,锁得严严实实,钥匙整天挂在裤腰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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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案纪实録请大家收藏:()大案纪实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小刘心里一动,请王二生帮忙,找机会看看箱子里有什么。几天后,王二生无奈地告诉小刘:“不行啊同志,他警惕性太高了。我说我家孩子学校要演戏,想借件破衣裳当道具,他死活不借,还盯着我看,好像怀疑我了。现在他整天待在屋里,我在家时他寸步不离,我根本没机会。”
大张那边跟踪李忠林到了红菱铺,发现他并没去亲戚朋友家,而是在老余家和老孟家附近转悠,鬼鬼祟祟的,有时趴在墙头往里看,有时在巷口徘徊,像在观察什么。
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死者就是尹立昌。”林队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名字,“1981年夏天,她回红菱铺取东西,失踪。死亡时间吻合,年龄、身高吻合,衣着特征吻合。她进了村,没人见她出去。而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前夫李忠林家。”
“凶手就是李忠林。”小张接着说,“他有作案条件:单独在家,熟悉环境。他有作案动机:两人离婚,可能有积怨;尹立昌穿戴值钱,可能见财起意。案发后他行为异常:听到挖出尸骨的消息惊慌失措,频繁返回红菱铺打探,对箱子里的东西严防死守。这一切都说明他心里有鬼。”
“但这些都是推测。”林队敲着桌子,目光扫过每一位侦查员,“法庭讲证据。命案过去四五年了,尸体已成白骨,直接证据难找,但我们必须找到间接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侦查员小赵思索良久,提出一个思路:“林队,尹立昌回来时穿戴整齐,那些衣物、手表、金镯子值不少钱。凶手处理尸体后,这些财物怎么处置?留着风险大,很可能变卖了,或者送人了。只要找到这些东西,就能锁定凶手。”
林队眼睛一亮:“对!这些东西是突破口。小赵,你带人重点查红菱铺和四方台村的集市、旧货摊,还有村民间有没有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女式衣物首饰。特别是黄皮鞋、手表、金镯子,特征明显,好辨认。”
另一路侦查员老刘在红菱铺老孟家大院走访时,从住在西厢房的蔡大娘那里得到重要线索。
蔡大娘六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但记性好。老刘跟她唠家常,慢慢把话题引到李忠林身上。
“李忠林啊,前阵子是来过。”蔡大娘大声说,“鬼鬼祟祟的,在老孟家门口转悠。后来我听说,他卖给老孟家一双黄皮鞋和一双白袜套,说是女人穿的,八成新,卖得可便宜了。老孟家买给大闺女穿,那闺女稀罕得不得了,平时舍不得,就过年过节穿一两天。”
老刘立刻警觉:“大娘,那皮鞋还在吗?”
“在啊!我闺女跟孟家闺女要好,常一块玩。要不,我让闺女借来看看?”
“那太好了!”老刘压低声音,“不过大娘,这事得保密,千万别声张。”
第二天,蔡大娘的女儿悄悄把一双用报纸包着的黄皮鞋拿来了。那是一双女式半高跟皮鞋,黄色漆皮,鞋头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养得不错。鞋码不大,正符合尹立昌的身高特点。
与此同时,另一组侦查员在四方台村的老贾家发现一块女式手表。老贾媳妇说,这是几年前从李忠林手里买的,“他说是前妻留下的,用不着了,便宜处理。我看走得挺准,就买了。”
手表是上海牌,表带是金属链,有些划痕,但表面完好。
关键证据一件件浮现。林队当机立断,申请了搜查证。
1985年8月17日,下午三点。
李忠林正在自家屋里睡觉——这是王二生悄悄告诉侦查员的,李忠林最近晚上失眠,白天常补觉。
两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四方台村外,林队带着六名侦查员步行进村。村长和王二生已经等在村口。
“人在屋里。”王二生低声说,“刚睡着。”
林队点点头,一挥手,侦查员们迅速包围了李忠林住的院子。这是一处典型的东北农家院,土坯墙,木栅栏门,三间正房,李忠林住东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屋里一阵窸窣,李忠林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谁啊?”
“派出所的,查户口。”
门开了,李忠林穿着背心短裤,睡眼惺忪。看到门外站着七八个穿制服和便衣的人,他瞬间清醒,脸色“唰”地白了。
“李忠林同志,我们依法对你的住所进行搜查。”林队出示搜查证,“请你配合。”
李忠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两名侦查员进屋,直奔那个一直锁着的破箱子——一个深褐色、掉漆严重的樟木箱,上面挂着一把黑色铁锁。
“钥匙。”林队伸手。
李忠林下意识捂住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在侦查员的目光逼视下,他颤抖着手,解下钥匙串,找出其中一把小钥匙。
“咔嚓。”锁开了。
箱子盖掀开的一刹那,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涌出。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叠放整齐的男式衣物,下面压着一个蓝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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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案纪实録请大家收藏:()大案纪实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侦查员小心地取出包袱,放在炕上打开。
一件大翻领的浅蓝色女式小褂,一条深蓝色漆卡女裤,一双白色尼龙袜套。小褂的领口和袖口处,有几处暗褐色的污渍,已经渗入布料纤维。
李忠林看到这些东西,腿一软,瘫坐在炕沿上,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林队戴上白手套,拿起小褂,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那些污渍呈喷溅状,分布不均匀。“老王,你看这像什么?”
法医老王接过,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虽然过去多年,但血迹特有的铁锈味依稀可辨。“很可能是血迹。”
侦查员将衣物仔细打包,连同从老孟家借来的黄皮鞋、从老贾家拿到的手表,一起作为物证带走。李忠林被依法传唤到县公安局接受讯问。
审讯室灯火通明。李忠林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他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林队和小张。
审讯没有立即开始。林队让人给李忠林倒了杯水,等他情绪稍微平复。
“李忠林,”林队开口,声音平稳,“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不知道……”李忠林声音干涩。
“你前妻尹立昌,81年夏天回红菱铺取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李忠林浑身一颤:“她……她取了东西就走了啊。我、我不知道她去找谁了。”
“有人看见她进了你家,没人看见她出来。”林队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在你家后面菜园挖出一具女尸,死亡时间就是81年夏天。年龄、身高,都和尹立昌吻合。”
“不、不是她……”李忠林声音发抖,“怎么可能……”
林队不疾不徐,一件件出示证据:从老孟家找到的黄皮鞋,从老贾家拿到的手表,从李忠林箱子里搜出的衣物,特别是那件带有可疑污渍的小褂。
“这些衣物,经尹立昌现任丈夫张生显辨认,确认是尹立昌81年夏天回红菱铺时穿的。这件小褂上的污渍,初步检验是人血。我们正在做进一步化验。”
听到“张生显”三个字,李忠林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嫉妒,也有恐惧。
“李忠林,”林队身体前倾,声音低沉,“尹立昌已经死了,死了四年了。她现在就躺在那,只剩一堆白骨。你瞒得了活人,瞒不过死人。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李忠林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说……是我杀的。”
1981年8月的一个下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
尹立昌回来了。她穿着崭新的蓝裤子、黄皮鞋,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和手表,整个人容光焕发。李忠林看着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离婚才一个多月,她就嫁了人,过得这么好,而自己还是个光棍,守着破房子过日子。
“我来取我的东西。”尹立昌语气平淡,像对陌生人说话。
李忠林闷声不响,看她收拾。其实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些零碎物品。尹立昌把它们包成一个包袱。
“户口本呢?我要迁户口。”她说。
李忠林从柜子里翻出户口本,扔给她。尹立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我走了。”她提起包袱,转身就要出门。
就在那一刻,李忠林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了。他想起结婚这些年,尹立昌嫌弃他年纪大、没本事;想起她跟别的男人说笑,让他丢尽脸面;想起离婚时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而现在,她穿戴光鲜地回来,像在炫耀她的好日子。
“站住!”李忠林低吼一声。
尹立昌回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厌恶:“干什么?”
“你就这么走了?”李忠林一步步逼近,“这些年我白养你了?说离就离,说走就走?”
“婚都离了,你还想怎样?”尹立昌后退一步,“让开,我要赶火车。”
李忠林看到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一个恶念突然窜上心头:要是这些钱物是他的……要是没有她,就不会有这些年的屈辱……
他猛地扑上去,抓住尹立昌的胳膊。尹立昌尖叫,挣扎,包袱掉在地上。
“你放开我!救命——”
李忠林慌了,怕邻居听见。他死死捂住尹立昌的嘴,另一只手狠狠朝她肚子捅了一拳。尹立昌疼得弯下腰,李忠林趁机又踢了两脚。
尹立昌瘫倒在地,痛苦地呻吟。李忠林红了眼,把她拖到外屋——那里是厨房,案板上放着切菜刀。他抄起刀,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喊,不能让人知道。
第一刀砍在头上,尹立昌的叫声戛然而止。血喷出来,溅到墙上、地上,也溅到李忠林身上。他愣住了,看着尹立昌抽搐的身体,看着越来越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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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案纪实録请大家收藏:()大案纪实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不知砍了多少刀,直到尹立昌一动不动。
李忠林瘫坐在地,浑身是血,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清醒过来。天快黑了,郭全英老两口下地还没回来。他必须处理尸体。
李忠林把尹立昌的衣服扒下来——那些值钱的东西不能浪费。金镯子、手表、黄皮鞋、好衣服……他找了个麻袋,把尸体塞进去,又裹了几层破布。等到夜深人静,他在房后荒地挖了个坑,把麻袋埋了。埋得不深,因为那时他已经筋疲力尽。
血衣被他藏进箱子底层,打算以后烧掉,但一直没敢动。金镯子和手表后来陆续卖掉,黄皮鞋和白袜套卖给了老孟家,手表卖给了老贾家。他不敢在本地卖,都是跑到外村处理的。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李忠林双手捂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四年了,没人问,没人找。我以为……她娘家没人管,她新丈夫找不着,这事就烂在地里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里会盖房,会开菜园……更没想到,骨头会被挖出来……”
审讯室里寂静无声。李忠林的供述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了四年前那个血腥下午的全貌。一个因怨恨和贪婪而起的恶念,终结了一个年轻女子的生命,也毁掉了两个家庭。
案件告破,真相水落石出。
尹立昌的尸骨被重新收敛,安葬在辽阳的一处公墓。张生显得知噩耗后,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这个老实巴交的裁缝,等来的不是妻子的归来,而是一纸死亡通知。他后来终身未再娶。
李忠林因故意杀人罪被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1986年初,判决执行。临刑前,他说想见见尹立昌的父亲尹永泰,但尹永泰拒绝见面——“我闺女死得惨,我不想见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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