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宗员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胸膛剧烈起伏,“这阉宦欺人太甚!分明是来……”
卢植抬起手,止住了他后面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激烈言辞。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说道:“不必多言。吾之心迹,天地可鉴。陛下圣明,终会明察。
眼下紧要之事,非是与一宦官置气,而是如何尽快打破广宗僵局!”
他强行将话题拉回军事层面,声音沉稳,试图稳住帐内即将失控的情绪。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左丰的到来,如同一根淬毒的冰刺,已深深扎入军中,寒意正迅速蔓延。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将在这双来自洛阳的阴冷眼睛监视下进行,任何挫折和迟缓,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扭曲,成为构陷的致命罪证。
左丰果然如其所说,在汉军营中“住下”了。他自然不住普通军帐,而是占用了一处原本为高级将领准备的、相对舒适宽敞的营房,每日由带来的小黄门和内侍殷勤伺候着,与营中将士的艰苦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似无所事事,终日只在帐中饮酒作乐,实则眼线四出,如同潜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他时而“兴致勃勃”地“巡视”营垒,对工程进度指手画脚,吹毛求疵,抱怨土墙不够高,壕沟不够深,全然不顾兵士们冻裂的双手和疲惫的身躯。
时而“亲切”地“慰问”士卒,凑近火堆,用那尖细的嗓音嘘寒问暖,言语间却似无意地打听伤亡数字、粮草消耗、乃至将士们对久战不下的怨言,暗示这一切皆因卢植指挥无能,耗日持久所致。
更时常以“传达圣意”为名,召见一些中下层军官,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属于北军五校系统、与卢植并非绝对嫡系、或本就心存怨望的将领,言语间或施以小恩小惠,或许诺锦绣前程,或加以威胁恐吓,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
“卢使君用兵,也太过谨慎了……倒是爱惜儿郎们,可这得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唉,可惜了诸位一身本事,若是早日强攻,恐怕早已在洛阳领赏受封了,何至于在此荒僻之地苦熬冬日?”
“也不知道这围城要围到几时,朝廷的粮饷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这般消耗,陛下和朝中诸位大人怕是……啧,难办啊……”
这些阴毒如蛇信般的话语,伴随着营中日益艰苦的条件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致命的瘟疫,在原本就因久战不下而有些疲惫的军中悄悄蔓延、发酵。
虽然大多数将士仍信任并敬佩卢植,但猜疑、焦虑、乃至对主帅策略的暗自不满的种子,已被悄然种下。
军纪虽未即刻涣散,但那种上下同欲、誓破贼寇的锐气与凝聚力,却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营中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张。
卢植深知左丰的险恶用心,如同明镜一般。但他身为主帅,背负皇命与三军安危,此刻竟有些投鼠忌器。
他无法直接驱逐这位“天使”,更不能因个人荣辱而置国事于不顾。
他别无选择,只能更加勤勉地处理军务,事必躬亲,更加严格地约束直属部下,同时,也必须想方设法加快军事行动的节奏,以期能用实实在在、无可指摘的战果来堵住左丰之口,回应洛阳那越来越急切的质疑。
在左丰抵达后的第五日,卢植顶住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再次于中军大帐召集诸将。帐帘落下,却仿佛隔不断帐外那双阴冷窥视的眼睛。
“贼军粮草未绝,疲敌之策虽有小效,然难竟全功。”卢植开门见山,语气沉重急迫,眉宇间积压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左丰在此,洛阳的目光在此,我军亦无太多时日可以从容消耗。
必须加大力度,寻求与贼军主力进行一场规模有限的决战,力求重创其一部,振我军威,亦向朝廷有所交代!”
他目光如炬,扫过帐下诸将,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却气场强大的吕布身上:“奉先,前次你所提诱敌之策甚好。然小股诱敌,斩获有限,难撼大局。
可否……将诱饵做得更大些?若能诱其数千乃至上万贼军出营,于野战中聚而歼之,则必能大挫张角锐气,亦可稍慰圣心!”
吕布闻言,浓密的剑眉立刻紧锁。他深知此举风险极大。
诱饵过大,若敌军倾巢而出,或反应过于迅猛、超出预估,负责诱敌的部队很可能瞬间陷入重围,损失惨重;
而负责伏击的部队若时机把握稍有差池,各部配合衔接不畅,便极可能演变成一场惨烈的混战,正中急于求战、缺乏耐心的黄巾军下怀,后果不堪设想。
但当他抬起眼,看到卢植眼中那近乎恳切的期望、那份被朝堂压力逼到墙角的沉重,又敏锐地瞥见帐外远处似有若无、属于左丰亲信小黄门的身影在晃动时,他将到了嘴边的谏言又咽了回去。
他抱拳拱手,声音沉毅如铁说道:“末将愿试!可令邹靖校尉率一部兵马,大张旗鼓,伴作大规模运粮队伍,旌旗招展,迤逦而行,示敌以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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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末将亲率所有飞骑并调拨越骑营全部精锐,于侧后险要隐蔽处设下重伏。只是……此计行险,犹如火中取栗,需各部队间配合万分精准,如臂使指,更需广宗贼军肯依计上当才行。”
“好!”卢植此刻已顾不得仔细权衡那巨大的风险,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便依此计!邹靖,你即刻去准备,务要做得逼真,如同真运粮队一般!
宗员,你部严密监视广宗各门动静,若有大队贼军异动,即刻燃烟预警,并率部前出策应,不得有误!”
“诺!”众将领命,声音轰然,心情却都比往日更加沉重如铁。
他们都知道,这场原本纯粹的军事行动,已然被染上了浓厚的政治色彩,只许胜,不许败,甚至……不能惨胜,必须是一场干净利落、足以写入捷报的大胜!
然而,卢植和吕布都低估了他们的对手。张角,这位大贤良师虽已病入膏肓,形销骨立,但其能搅动半个天下,绝非仅靠妖言惑众。
他在汉军营中,或许早已布下眼线,左丰到来后军中那微妙紧张的气氛变化、将领们脸上日益增加的焦躁,恐怕早已被秘密传递进了广宗城内。
汉军如此大张旗鼓、近乎“表演”式的“运粮”行动,在老谋深算的张角看来,破绽百出。
这绝非简单的诱敌,更可能是汉军久困不下、内部压力骤增后的一次真正的冒险补给,或是故意露出的、企图引蛇出洞的破绽——而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了汉军主帅的急躁和外部压力的巨大。
这,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打破僵局,重创甚至逼退汉军的机会?
于是,一场双方都自以为对方中计、都以为自己是猎人的致命游戏,在一片预定的洼地骤然爆发。
邹靖率领的“运粮队”拖着长长的队伍,如期缓缓进入预设区域,后方故意制造的烟尘冲天而起,仿佛真有数万大军在后押运。广宗城门果然洞开,黄巾军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但出乎所有汉军将领预料的是,其兵力规模远超预期!并非想象中的数千或万余,而是近乎倾巢而出的数万之众!
而且领军者并非有勇无谋的莽撞之徒,而是张角麾下最善战、最狡猾的渠帅之一,其攻势组织得极为凶猛凌厉,目标明确,直扑“运粮队”核心!
邹靖部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原本的诱饵瞬间变成了被疯狂撕咬的猎物,阵线摇摇欲坠,伤亡急剧增加,求援的火箭和号角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急促!
远处高坡上,吕布见状,心中猛地一沉,知道情况有变,远超计划。但他临危不乱,怒吼一声说道:“全军出击!截断贼军后路!救出邹校尉!”
旋即一马当先,亲率所有伏兵如猛虎下山般杀出,直插黄巾军腰部,试图将其斩为两段,缓解邹靖压力。
然而,黄巾军似乎对此早有防备!吕布的骑兵刚刚冲入战场侧翼,广宗城内及预伏在侧的又一支生力军便猛地杀出,反而精准地切向了吕布骑兵的侧后!显然,张角也预判了汉军可能有伏兵,并准备了反制措施!
战场瞬间彻底失控!预想的伏击战打成了惨烈的遭遇战,又迅速演变成一场规模远超预期、混乱不堪的大混战!
汉军倚仗精良装备和训练优势苦苦支撑,阵型被数倍于己的敌军不断冲击、分割;
黄巾军则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和困兽犹斗的疯狂,前仆后继,厮杀得异常惨烈!方圆数里的洼地,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血肉横飞,惨叫震天!
更远处的高坡上,在一众内侍护卫下“观战”的左丰,看着这完全脱离剧本、血流成河的混乱战场,非但没有丝毫担忧,那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阴谋得逞的、冰冷扭曲的笑容。
他对身边捧着竹简的小黄门低声吩咐,声音里充满了快意:“仔细记好了……卢植贪功冒进,刚愎自用,拒纳忠言,轻敌冒进,致中贼诱敌深入之计,使我大军陷入重围,伤亡……惨重!此皆其指挥失当之过也!”
而在中军指挥的卢植,接连得到前线雪片般飞来的紧急军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军报的手微微颤抖。
他最恐惧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此战即便最终能凭借将士勇猛惨胜,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而这鲜血染就的代价,恰好成了左丰手中最锋利、最致命的毒箭,足以将他卢植彻底钉死在“败军辱国”的耻辱柱上!
广宗城下,血日当空,厮杀声盈野。战争的走向,因一个宦官的到来,彻底滑向了不可预知的血色深渊。
卢植的悲歌,似乎已然在他自己耳边,奏响了无可挽回的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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