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久久地沉默着。他没有去看瘫软在张梁怀中、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的张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亭外无边的黑暗。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在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之下,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
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预示着光暗交替,也预示着亭内这位曾搅动半个天下的老人,其生命或许已走到了最后的刻度。
张梁紧紧抱着大哥枯瘦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脉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一点点流逝。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再看向吕布,也不再心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在这最后的时刻,用自己的体温,给大哥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的暖意。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悲凉几乎要凝固成永恒的时刻,吕布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却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决断。
他没有走向垂死的张角,而是倏然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亭口,弯腰,伸手,握住了那杆矗立在地上、在微光中泛着幽冷寒芒的方天画戟。
冰冷的戟杆入手,传来熟悉而沉实的触感,这触感让他纷杂的心绪略微一定。
他握着方天画戟,重新转身走回亭中,但这一次,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杀气,却悄然收敛了。
他再次站定在张角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张角兄弟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凝视着那张如同被风干橘皮般蜡黄枯槁的脸。
张角似乎感受到了这道极具分量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动用了生命库存里最后一点能量,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那对浑浊的瞳孔已经几乎失去了焦距,涣散无光,却依旧执拗地、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最后一点的微弱期盼,穿透浑浊,望向了吕布。
吕布的目光复杂难言。其中既有惯常的、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与冷硬,有权衡利弊时的深沉计算,但似乎……在那坚冰的最底层,也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清晰辨认的动容。
他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用毕生心血构筑的宏伟大厦彻底崩塌后的废墟与虚无,更看到了一个领袖在生命终点,剥离了所有光环和野心后,对追随者所流露出的、最卑微也最纯粹的牵挂。
这份牵挂,已然超越了个人生死,超越了成败荣辱,甚至超越了他那曾经席卷天下的“黄天”信仰,回归到了最原始、最本质的诉求——“让人活下去”。
这与他吕布一直以来信奉的弱肉强食、力量至上、功名利禄的生存法则,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但不知为何,这垂死之人用尽最后气力捧出的执念,却像一根无比精准的细针,穿透层层甲胄,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极其柔软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他同样来自苦寒的边塞,见过底层边民在胡骑铁蹄与官府盘剥下的挣扎求生;
也许,是因为卢植那般忠心耿耿、老成谋国却依旧被谗言所害、囚车押走的结局,让他对雒阳朝廷的所谓“忠义”产生了彻底的怀疑与厌倦;
也许,仅仅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古老箴言的力量,在这一刻穿透了他被血与火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防。
终于,吕布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沙哑,却奇妙地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与讥诮,转而成为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无可辩驳事实般的语调:
“张角,”他再次直呼其名,不加尊号,亦无贬损,如同面对一个值得平等对话的对手,“你的‘黄天’,救不了这天下,更救不了你这满城信徒。”
这话语依旧残酷,像一把钝刀切割事实,但已不再带有羞辱的锋芒。
张角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毕生追求的梦想,已然破碎。
然而,吕布的话锋却在此处微妙地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可:“但……你这最后一点心思……不算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充满了重量,仿佛是在下一个关乎未来走向的、极其重要的决心。
随后,他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广宗城破,不可避免。
官军入城,必有杀戮劫掠,此乃常例,亦是激励士卒、震慑宵小之手段。
我吕布一人,纵有千钧之力,亦无力改变此全局大势。”
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原本近乎熄灭的火苗,因这务实的话语而非空泛的安慰,竟然重新闪烁起一丝微光。
吕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梁脸上复杂的神色,最后重新落回张角那气若游丝的脸上,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承诺的份量:“不过……若真到城破那一刻,在我吕布麾下并州儿郎所控之区域……凡弃械跪地、诚心归降者,我吕奉先,可尽力约束部众,不妄加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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