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卢沟桥的石狮子,沈砚清就带着两个随从登上了去通州的马车。车帘外,永定河的水汽混着芦苇香飘进来,他翻开手里的名册,指尖在“王铁山”三个字上停住——这是军械监郎中提的名字,说此人原是工部最好的铁匠,三年前因顶撞监工被赶了出去,如今在通州码头打零工。
“听说这位王师傅脾气倔得很。”随从老李掀开车帘,指着远处冒烟的砖窑,“上次郎中派人去请,被他一锤子砸在门槛上,说‘不伺候那些偷工减料的官爷’。”
沈砚清笑了笑:“越是倔脾气,越可能藏着真本事。”
马车在码头的铁匠铺前停下。这铺子比寻常民房还矮半截,屋顶铺着茅草,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废铁,阳光透过破洞在地上织出斑驳的网。铺子门口蹲着个黧黑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打铁,火星溅在他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竟烫出一个个小孔也浑不在意。
“王师傅。”沈砚清走上前,见他手里的铁坯正被锻打成犁铧,刃口磨得雪亮,“我是……”
“官爷请回。”王铁山头也不抬,锤子“铛”地砸在铁砧上,震得旁边的铁皮桶嗡嗡响,“要打锄头去别家,我这只接‘正经活计’。”
“何为正经活计?”沈砚清蹲在他对面,看着铁坯在火焰中渐渐变红,“比如……打一支不会炸膛的火铳?”
锤子猛地顿在铁砧上。王铁山抬眼,这人眼角有道疤痕,是被火星烫的,眼神却像淬了铁:“官爷见过炸膛的火铳?”
“昨天在神机营,七支炸了三支。”沈砚清从袖中掏出块炸膛的碎片,“您看这砂眼,像不像去年您举报的那批劣质铁矿练出的料?”
王铁山捏着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往火炉里添了把煤,火焰“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膛通红:“去年那帮混蛋把我赶出来,就是因为我不肯用矿渣打铁!说什么‘军械监要的是数量,不是质量’,我呸!”他啐了口唾沫,“火铳是拿在手里保命的,不是送命的!”
“所以我来请您回去。”沈砚清递过一张图纸,“新的火铳样式,枪管加了螺旋纹,能让弹丸转着飞,您看这工艺……”
王铁山没接图纸,先问:“铁矿谁管?”
“我已经奏请陛下,把内帑占的苏州铁矿拨回军械监。”
“工匠呢?”
“凡是去年被赶走的老工匠,您随便调。”
王铁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抓起锤子,“铛”地将犁铧敲出个豁口:“这犁铧我不卖了。”他解下围裙往肩上一搭,“带路吧——让那帮偷工减料的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正经活计’!”
随从老李刚要帮忙收拾工具,被王铁山一把拦住:“等等。”他走到铺子角落,抱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支火铳——枪管缠着铜丝,枪托刻着缠枝纹,竟比寻常火铳精致几分。
“这是我偷偷打的。”王铁山摩挲着枪管,“去年就想证明,好火铳不是打不出来。”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疤痕皱成道褶,“沈大人,您信吗?只要给够好料,我能让火铳射程再远三十步,还绝不炸膛。”
沈砚清看着那支火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忽然想起昨夜午门外的火把——原来真正的底气,从不在朝堂的空谈里,而在这些握着锤子的手掌里,在他们不肯将就的倔强里。
马车往回走时,王铁山正给沈砚清讲火铳的“脾气”:“枪管得像人腰,中间粗两头细,才能扛住火药的冲劲;扳机要卡得准,就像咱打铁匠的锤子,落在哪就得响在哪……”
风吹过码头,带着铁器的腥气和煤烟味,沈砚清忽然觉得,这味道比宫里的檀香好闻多了——因为里面藏着希望,藏着能把国防的窟窿一点点补起来的,实打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