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的硝烟还没散尽,就听见栅栏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议论声。几个穿文官袍的人站在不远处,对着刚试射完的火铳指指点点,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张谦,手里摇着折扇,语气带着几分轻慢:“王师傅这是折腾些什么?好好的弓箭不用,偏要弄这些奇技淫巧,恐非正道啊。”
王铁山正擦着枪管的手一顿,转头瞪过去:“张大人懂什么?这火铳能打百步穿杨,比弓箭劲大十倍!”
张谦折扇一合,指着靶场上冒烟的稻草人:“哼,一炸就是一团火,伤了自己人怎么办?再说,将士们练了一辈子弓马,突然换这铁疙瘩,怕是握都握不稳,纯属浪费银子!”
旁边的御史也附和:“就是!当年戚将军抗倭用的是狼筅,靠的是阵法,哪用得着这些花架子?依我看,不如把造火铳的银子省下来,多买些战马实在。”
沈砚清刚要开口,就被王铁山按住了胳膊。老工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从作坊里拖出个旧木盒,“哗啦”一声倒出一堆东西——断箭、裂弓、还有半截生锈的枪头。“张大人看看这些!”他拿起断箭,“上月瓦剌来犯,弟兄们用这破弓,箭没射够五十步就坠了;这枪头,劈柴都嫌钝!”
他又指着远处的稻草人:“我这火铳,百米穿杨,打穿三层甲!您要是觉得浪费,不如去问问边关的兵,他们宁愿扛着铁疙瘩,还是抱着断弓等死?”
张谦被堵得脸通红,折扇都摇不利索了:“你、你这匹夫!竟敢顶撞上官!”
“我是工匠,只认手艺不认官!”王铁山梗着脖子,“您要是能让瓦剌人跟咱比弓箭,我就把这火铳砸了!”
周围的工匠们也跟着起哄:“就是!不懂别瞎指挥!”“火铳比弓箭强十倍,凭啥不用?”
沈砚清看着眼前这乱哄哄的场面,忽然觉得好笑。这些文官总说“守旧”,却忘了真正的守,是守住疆土,不是抱着老法子等死。他走上前,捡起那支还在发烫的火铳,对张谦道:“张大人,不如让弟兄们试试?若是真不好用,再禁也不迟。”
张谦悻悻地别过脸:“试就试!我倒要看看这铁疙瘩能有什么能耐!”
很快,几个老兵被叫来。他们起初握着火铳时哆哆嗦嗦,生怕炸膛,可当扣下扳机,看着百米外的靶子被打穿个窟窿时,眼里瞬间亮了——那是比看弓箭射中靶心更激动的光。
一个疤脸老兵摸着枪管,嘿嘿直笑:“这玩意儿比弓箭带劲!下次瓦剌来,我一铳崩烂他们的头盔!”
王铁山听见这话,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沈砚清看着他满是油污的手,忽然明白,所谓非议,不过是害怕改变的借口。而真正能打破非议的,从来不是争辩,是实打实的本事——就像这火铳的铁壳子,硬得能扛住所有质疑。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谦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迟早出乱子”。王铁山却在收拾工具时哼起了小调,老工匠们围着火铳讨论得热火朝天,连学徒都敢上手摸了。
“沈大人,”王铁山忽然回头,举着个新铸的枪管,“明天试试加个瞄准镜?我琢磨着,能再准三成!”
沈砚清笑着点头:“好啊,我让工部送水晶来。”
风里的火药味混着铁屑的气息,竟比官场上的熏香更让人踏实。他知道,这保守的非议还会来,但只要这火铳能多护边关一日,就值得所有人为它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