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刚把朱祁钰重新哄睡,后窗“吱呀”一声被推开,春桃带着个穿夜行衣的黑影钻了进来。黑影摘下面罩,露出吏部尚书王直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手里还攥着半幅染血的官袍。
“夫人,幸不辱命。”王直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床上的襁褓,眼圈一红,“老臣带了侍卫,西厂的人被引去北安门了,咱们得趁现在走。”
苏婉儿点点头,迅速裹紧朱祁钰,又往他怀里塞了块暖玉——那是先帝赐的护身符,据说能驱邪避灾。她自己换了身灰布襦裙,把头发挽成普通妇人的样式,回头看了眼满地狼藉的偏殿,忽然抓起桌上那箱小衣服塞进包袱:“带上这个,说不定用得上。”
王直引着她们从夹道往外走,砖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照见墙角缩着个小太监,见了王直就哆嗦:“王大人,李总管……李总管刚才在假山后被砍了头,西厂的人说……说要屠尽东宫侍从……”
苏婉儿的心沉了沉,下意识把朱祁钰抱得更紧。王直拍了拍小太监的肩:“别怕,去御膳房躲着,就说苏夫人让你去烧火,没人敢查。”说完扯着苏婉儿往暗门走,“这夹道通翰林院,那边都是文官,西厂暂时不敢动。”
刚到翰林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编修刘俨正堵着门,对着几个西厂番子怒斥:“你们敢闯翰林院?不怕天下读书人骂你们祸乱朝纲吗?”番子头领冷笑:“刘编修,少废话!我们奉旨搜捕逆党,耽误了差事,你担待得起?”
王直眼珠一转,对苏婉儿低声道:“你带殿下从后墙走,去集贤厅的匾额后躲着,那是当年解缙编《永乐大典》时留的暗格。我去引开他们。”他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冲过去:“住手!都给老夫站住!”
番子头领见是王直,气焰矮了半截,却仍硬着头皮道:“王大人,这是厂公的命令……”
“厂公?”王直怒极反笑,“司礼监掌印太监也敢称‘奉旨’?陛下还在南宫呢!”他故意提高声音,“你们拿着空白谕旨就敢抓人,是想谋逆吗?”
这话像炸雷似的,翰林院的文官们全涌了出来,个个捋着袖子骂:“西厂无法无天!”“我们联名参他!”番子们被围在中间,顿时慌了神。
苏婉儿趁机抱着朱祁钰溜进后墙,集贤厅的匾额果然能推开,后面是个仅容一人蹲坐的暗格。她钻进去时,朱祁钰醒了,小嘴动了动,似乎要哭。苏婉儿赶紧掏出个奶糕——那是她临走时塞在怀里的,塞进他嘴里,轻轻拍着后背:“殿下乖,吃了这个就不饿了,咱们在这儿躲一会儿,等那些坏人走了就回家。”
暗格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和王直的怒吼。朱祁钰含着奶糕,小手抓着苏婉儿的衣襟,暖玉贴着她的手腕,传来温温的触感。苏婉儿摸着暗格壁上的刻痕,那是历代编修留下的记号,有“永乐十三年冬”“宣德元年春”,此刻竟成了最安心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苏婉儿正想探头,听见刘俨的声音:“王大人,番子退了,您没事吧?”王直喘着气:“没事……苏夫人和殿下呢?”
苏婉儿推开匾额爬出来,见翰林院的人都举着灯等着,刘俨赶紧递过件棉袍:“夫人快披上,夜里凉。”一个老编修颤巍巍地捧来碗热粥:“给小殿下暖暖肚子。”
朱祁钰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沾着奶糕渣。苏婉儿接过棉袍裹住孩子,眼眶一热:“多谢各位大人……”
王直摆摆手,指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西厂暂时不敢再来。老臣已经安排了马车,送你们去安定门外的农庄,那里有先帝的旧部守着,安全。”
苏婉儿抱着朱祁钰,看着满厅举灯的文官,忽然想起先帝曾说“翰林院是国之文脉,文脉不断,国就不亡”。此刻看着这些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敢硬刚西厂的读书人,她忽然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力量,从不在刀枪里,在心里,在一口气里。
马车驶出翰林院时,东方泛起鱼肚白。苏婉儿撩开窗帘,见王直还站在门口拱手,晨雾里,他的身影像根倔强的老竹。她低头亲了亲朱祁钰的额头,轻声道:“殿下你看,有好多人在护着你呢。”
怀里的小家伙咂了咂嘴,把暖玉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