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跟着王掌柜往巧木坊走时,才发现这京城的坊市竟藏着这么多门道。东四牌楼的木器铺扎堆,却家家都挂着“独家纹样”的招牌;西单一带多是漆匠,空气里飘着桐油的清苦香;而王掌柜说的“潜力地段”,竟在南城的鲜鱼口——这里挨着码头,鱼腥气混着面案的麦香,吵得人耳朵疼,却也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就这儿?”沈砚知站在一家关张的铺面门前,看着门板上“王记杂货”的褪色字迹,眉头微微蹙起。脚下的青石板缝里还嵌着鱼鳞,风一吹,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王掌柜拍了拍他的肩,指着斜对面的包子铺:“你瞧,那家‘李记包子’,一天能卖三百笼!为啥?码头力夫多,来买包子的、歇脚的,川流不息。你做木活,最需要人气——路过的人看你刻得好,随手就订个木簪、买个摆件,这生意不就来了?”
正说着,一个赤膊的力夫扛着麻袋从旁边经过,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路过包子铺时喊了一嗓子:“来两笼肉包!带走!”嗓门大得震得门板嗡嗡响。沈砚之忽然想起江南水乡的码头,那里的力夫也这样吆喝,只是口音里带着吴侬软语,不像这里,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可这铺面太小了,”沈砚知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里面只有一间半的进深,墙角还堆着没清走的空酒坛,“我要开料、雕刻,怕是转不开身。”
“你傻呀!”王掌柜弯腰从坛子里摸出个铜钱,笑着晃了晃,“这半间打通了接出来,搭个棚子当工作台,既亮堂又显眼。力夫们等活的时候,就爱看你手里的刻刀转,看入迷了,不得买点啥?”他指了指隔壁的铁匠铺,“你看老周,就着门口打铁,火星子溅得老远,生意好得很!”
沈砚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铁匠铺门口果然围着几个力夫,看铁匠抡锤看得起劲,其中一个正掏钱:“周师傅,给我打把镰刀!要淬火的!”
“瞧见没?”王掌柜撞了撞他的胳膊,“京城人就认这股子实在劲,你在这儿刻木头,让他们看着你一刀一刀凿,比啥招牌都管用。”
这时,包子铺的李掌柜端着两笼包子出来,见他们在看铺面,嗓门洪亮地搭话:“王掌柜又带徒弟来淘金?这铺子好啊!前儿个还有个绣娘想租,说要在这儿绣帕子呢!”
“绣娘?”沈砚知愣了愣。
“是啊,”李掌柜擦了擦手上的油,“说咱们这儿人多,绣帕子卖得快。不过她嫌鱼腥气,没谈成。”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鱼腥气是好东西——力夫们手上糙,买个木簪子送相好,不比买那些娇贵的银饰实在?不容易坏!”
沈砚知看着门板上的划痕,忽然想起母亲绣嫁妆时说的话:“做生意就像绣花,得找块吸针的布,针脚才能扎得牢。”他伸手摸了摸门板上凹凸的木纹,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倒比江南光滑的梨木更让人踏实。
“就这儿吧。”他转身对王掌柜说,眼里亮了亮,“租金多少?我先付三个月的。”
王掌柜笑了:“算你有眼光!我跟房东熟,保准给你压到最低价!”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背,“走,咱们现在就去找房东,争取明日就开工收拾!”
沈砚知跟在后面,路过包子铺时,李掌柜塞给他一个热包子:“尝尝!咱们鲜鱼口的规矩,新邻居得吃口热乎的!”他咬了一口,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京城的烟火气,比他想象中更烫,也更实在。
远处的漕运码头传来船工的号子,混着打铁声、叫卖声,像一首乱糟糟的曲子。沈砚之攥了攥手里的木刻牡丹,忽然觉得,在这里扎根,或许真的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