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悠悠盖下来时,沈砚知刚把最后一块榫卯结构的小屏风打磨光滑。这屏风是给城西张御史家做的,要嵌在书房博古架上,专门用来挡摆件。他擦了擦手上的木粉,直起身捶了捶腰,忽听门口铜环“叮铃”响了两声——这是熟客的暗号,轻叩两下,重叩一下。
“是王大人吧?快请进。”沈砚知笑着迎出去,果然见王御史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眉眼清俊,手里还捧着个锦盒。
王御史拱手笑道:“沈师傅别来无恙?今儿带了位朋友,想请你做件东西。”他侧身让出位置,“这位是翰林院的李编修,手里有块上好的紫檀木,想做个笔架。”
那李编修上前一步,打开锦盒,里面躺着块巴掌大的紫檀木料,纹理像水波似的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绸缎般的光。“久闻沈师傅手艺精湛,”他声音温润,像浸过清泉,“我这木料是家父留下的,想做个‘松鹤延年’笔架,不求花哨,只求稳妥。”
沈砚知接过木料,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纹理,心里暗赞:这料子至少有五十年树龄,是紫檀中的上品。他拿出纸笔,很快画了个草图:“松枝用阴刻,鹤身留着木料原色,鹤翅稍微镂空,这样既显风骨,又不浪费料子。”
李编修看着草图点头:“沈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就按这个来。不知多久能成?”
“三天后您来取。”沈砚知估算着,“这紫檀硬,得慢慢刻,急不得。”
王御史忽然指着墙角那扇小屏风:“沈师傅,我订的这屏风,能再添两笔吗?家母看了图纸,说想加两只喜鹊登梅。”
“没问题,”沈砚知拿起刻刀比划着,“喜鹊用阳刻,梅枝用阴刻,层次能出来。”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张记茶馆的掌柜,手里提着个食盒:“沈师傅,刚沏的雨前龙井,给您送壶尝尝。”他掀开食盒,里面除了茶壶茶杯,还有两碟点心,“听说您接了李编修的活,这茶配点心,刚好解乏。”
沈砚知忙道谢,给三人沏了茶。茶香袅袅中,李编修忽然指着墙上挂的木刻日历:“沈师傅这日历做得别致,竟是用不同木料拼接的?”
“瞎琢磨的,”沈砚知笑了,“上个月用桃木,这个月用梨木,下个月打算用枣木,一年下来凑齐十二种,也算个念想。”
王御史看着日历上“正统十四年三月”的字样,感叹道:“沈师傅这心思,比咱们这些舞文弄墨的还细。难怪坊间都说,东城沈师傅的活,是把日子刻进木头里了。”
李编修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沈砚知满是薄茧的手上——那双手能写出工整的账目,能刻出精巧的纹样,能掂量出木料的年岁,仿佛握着把丈量时光的尺子。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木工作坊,比翰林院的雕梁画栋更有生气。
临走时,李编修留下定金,又特意多看了眼那日历,笑道:“等笔架做好了,还请沈师傅在日历旁刻行小字,就写‘松鹤笔架成’,也算留个纪念。”
沈砚知应下,送他们到门口时,见月光正好落在作坊的牌匾上,“砚知木作”四个字在月下泛着暖光,像块被岁月磨亮的老木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定金,是枚沉甸甸的银角子,冰凉中透着踏实——这京城的日子,果然是一刀一凿,慢慢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