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推开作坊的门时,晨光刚爬上窗台,在满地木屑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弯腰拾起昨夜没收拾完的刻刀,刀身映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为了赶制王把头要的楠木小几,他几乎熬了半宿。
“沈师傅早啊!”门口传来清脆的招呼声,是隔壁布庄的二丫,手里捧着个粗布包,“俺娘让俺送几个刚蒸的菜团子,说您昨夜灯亮到后半夜。”
沈砚知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团子,心里暖烘烘的:“替我谢李婶,回头给她刻个缠枝纹的针线盒。”
二丫眼睛一亮:“真的?俺娘念叨您上次刻的牡丹纹好久了!”她说着踮脚往作坊里瞅,“王把头要的小几做好了?俺爹说那金丝楠木是宫里流出来的老料,宝贝着呢。”
沈砚知笑着指了指案上的半成品:“快了,就差打磨抛光。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层云叠在水里?”他用软布擦拭着木面,楠木特有的幽香漫开来,纹路在晨光里流转,真如泼墨山水般灵动。
二丫啧啧称奇时,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王把头的随从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个锦盒:“沈师傅,把头让小人来取小几,还说……”随从压低声音,“昨儿您说的‘木料要喘气’那句话,把头琢磨了半宿,让您得空去他府上喝杯茶,他想请教怎么给老宅的梁柱松松劲。”
沈砚知心里一松。初到京城时,他总怕自己这南方来的手艺不被认可,刻东西时总想着往繁复里做,结果去年给张御史家做的书架,雕了满架的花鸟,却因太密不透风,梅雨季全霉了。后来他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忽然想通——树要留缝隙透风,木头也得留余地伸缩,手艺里藏着的,原是顺应自然的道理。
送走随从,沈砚知拿起二丫带来的菜团子,刚咬一口,就见周掌柜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举着张单子:“沈老弟!你看谁托我来的?顺天府尹家要做套十二扇的屏风,指定要‘清明上河图’的纹样,还说非你不做!”
沈砚知看着单子上的朱红印章,忽然想起半年前刚开作坊时,周掌柜还劝他“先从简单的木盆木碗做起”,如今连府尹都找上门了。他笑了笑,指着案上的楠木小几:“周哥你看,这木头的纹路,你顺着它走,它就给你好看;你逆着它来,它就给你添堵。这京城的门路,原也跟这木头一个性子。”
周掌柜挠挠头:“还是你看得透!前儿我那不争气的徒弟,非把榉木和松木拼在一起做箱子,结果裂得跟蜘蛛网似的,现在总算明白为啥你总说‘因材施料’了。”
正说着,二丫又跑回来,手里挥着张纸:“沈师傅!刚才宫里的公公来过,说娘娘看了您给太子做的木马,让您给小公主刻套木偶戏人呢!”
沈砚知接过那张明黄色的纸,指尖微微发颤。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楠木小几上,那些流动的纹路里,仿佛映着他刚来京城时的手足无措——租作坊时被房东坑走半袋银子,刻坏第一块紫檀木时躲在角落里发呆,第一次被人夸“这手艺有魂”时的脸红心跳……
他拿起刻刀,在小几的边角轻轻修了一刀,木屑簌簌落下,像撒了把碎金。原来摸清门路,从不是硬闯硬撞,而是像对待木头那样,先懂它的性子,再顺它的纹路,最后,让它在自己手里,长出独一无二的模样。
作坊外的胡同里,卖花的担子过去了,叮当的铜铃声混着远处的吆喝声飘进来。沈砚之看着案上渐渐成形的楠木小几,忽然觉得,这京城的风,终于吹得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