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的晨雾还没散,沈砚知刚把刻了一半的紫檀木牌放在窗台上阴干,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个锦盒,额角还沾着露水,显然是赶早路来的。
“沈师傅在吗?”年轻人嗓门亮得很,见沈砚知探出头,立刻笑着拱手,“在下是顺天府的通事刘珩,专管会同馆的译事。昨儿听卡里姆说您能用木头说话,特来叨扰。”
沈砚知引他进屋,刚坐下,刘珩就打开锦盒,里面铺着层软缎,放着块巴掌大的青金石,石面上的金星像撒了把碎星子。“这是波斯商人送的谢礼,说上次您帮他跟突厥人搭话,解了围。”刘珩指着青金石,眼里闪着光,“您那木牌上的画,比咱们衙门里的译语人还管用——他们得翻半天词典,您几笔就说明白了。”
沈砚知指尖摩挲着木牌上未干的刻痕,笑了笑:“不过是瞎画,哪比得上刘通事专业。”
“您可别谦虚。”刘珩拿出个牛皮本子,翻开满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我这册子记了三十多国的土话,可真遇上急事儿,不如您画个盒子画朵花来得快。”他忽然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昨儿瓦剌的使者来递国书,说的话跟打雷似的,我正头疼怎么让他消气,您能不能……”
话没说完,院外就传来粗声粗气的嚷嚷,一个高鼻梁的瓦剌汉子叉着腰站在门口,腰间的弯刀“哐当”撞在石阶上。刘珩脸色一白,忙起身:“来了!就是他!”
沈砚知却按住他,拿起刻刀在木牌背面快速凿刻——先画了个皱眉瞪眼的小人,旁边刻了把插在鞘里的刀,又画了个冒着热气的茶碗,碗边绕着圈祥云。他把木牌递过去,瓦剌使者愣了愣,低头看着木牌,忽然“嗤”地笑出声,指着那个瞪眼小人比划了两下,又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不少。
“他说……他不是想吵架,是路上被风沙迷了眼,脾气躁了点。”刘珩惊喜地翻译,“还说您这木牌比通事司的官话好懂!”
沈砚知趁机往瓦剌使者手里塞了个刚刻的小木勺,勺柄上刻着片柳叶——这是他听刘珩说过,瓦剌人视柳叶为吉祥纹。使者眼睛一亮,立刻解下腰间的皮囊递过来,里面装着醇厚的马奶酒,又指了指木勺,意思是要沈砚之刻个更复杂的,他用两皮囊酒换。
刘珩看得直咋舌,凑到沈砚之耳边:“沈师傅,您这手艺比译书还厉害!往后常来往,我教您各国的忌讳,您帮我应付这些暴脾气使者,怎么样?”他晃了晃手里的译语手册,“我这册子上的话,哪有您刻在木头上的实在?”
沈砚知看着瓦剌使者捧着木勺反复摩挲的样子,又看了看刘珩眼里的恳切,拿起刻刀在新的木坯上划下第一刀:“成。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得教我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外国字,不然我画错了纹,惹了忌讳可不成。”
“一言为定!”刘珩笑得眉眼弯弯,从怀里掏出本《华夷译语》,“这书送您,上面有图有字,咱们从‘天’字开始学?”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木牌上,青金石的金星和木头上的刀痕相映,瓦剌使者正用沈砚知给的木勺舀着茶喝,喉结滚动的样子,倒比刚才顺眼多了。沈砚知忽然觉得,这会同馆的日子,就像他刻木头时的手感——一开始生涩,多磨几遍,总能找到顺纹的地方。
刘珩已经翻开书,指着插画说:“你看这瓦剌的‘狼’字,像不像他们图腾的样子?刻在木头上肯定带劲……”
沈砚知嗯了一声,刻刀落下,木屑簌簌掉在地上,像撒了把细碎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