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的作坊里,最近多了个奇怪的角落——靠墙摆着十几个陶罐,里面泡着各色液体,红的像石榴汁,蓝的像浸了天的湖水,还有深紫近黑的,凑近了闻,带着点草木的涩味。
“沈师傅,您这是腌了什么好东西?”刚送完货的镖局小伙计探头进来,被墙角的陶罐吓了一跳,“这颜色看着……有点吓人啊。”
沈砚知正用竹片搅动着其中一罐蓝色液体,闻言抬头笑了笑:“不是腌菜,是染料。前几日从苏杭来的货郎说,用草木染的布不容易褪色,我想着,往后做木盒时,在边角嵌块染布做装饰,会不会更别致些?”
说话间,门帘被掀开,走进来的是波斯商人阿里,他怀里抱着捆雪白的麻布,一见墙角的陶罐就眼睛发亮:“哦!我认识这个!你在做‘红花染’?”他放下麻布,走到红色的陶罐前,用指尖沾了点液体,在指甲盖上抹了抹,“这红花得用酒泡才鲜亮,你用的是米酒还是果酒?”
“米酒。”沈砚知递给他一根搅棒,“试了几次,发现加两勺蜂蜜,颜色会更润些。”
阿里试了试,果然见指甲盖上的红色比寻常染剂多了层光泽,不由咂舌:“妙啊!我们那边用玫瑰花瓣染布,总觉得太艳,你这法子加了蜂蜜,倒像朝霞的颜色了。”
正说着,布庄的周掌柜掀帘进来,手里拎着块靛蓝色的布头:“沈师傅,你要的蓝靛我带来了。”他把布头往桌上一铺,“这是用菘蓝草染的,头遍是浅蓝,二遍深些,三遍就能到你要的靛青,就是费功夫,得反复染七次才行。”
沈砚知拿起布头,对着光看了看:“我上次染的那块,晒了半个月就褪成浅蓝了,是不是步骤错了?”
周掌柜凑过来看了看陶罐里的液体,指着水面的泡沫说:“你看这泡沫,得捞干净才行,不然染出来的布容易花。还有啊,染完得用皂角水过一遍,固色!”他拿起块自己染的靛青帕子,“你看我这块,去年染的,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阿里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们汉人说的‘青出于蓝’,是不是就是说这靛蓝染?”他指着周掌柜的帕子,“从浅蓝到靛青,可不就是‘青出于蓝’嘛!”
沈砚知眼睛一亮:“还真是!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这话,原来藏在染料里呢。”他拿起块白布,蘸了点蓝色染料,在布角画了朵小小的云,“等染好了,就把这朵云绣在木盒的衬里上,肯定好看。”
周掌柜看着他画的云,笑道:“你这心思,难怪你的木盒总被抢着订。对了,那罐紫色的是什么?看着像紫草染的?”
“是呢,”沈砚知点头,“加了点醋,想让颜色深些,做首饰盒的里子正好。”他用镊子夹起片染好的紫布,“你看这颜色,像不像暮春的紫藤花?”
阿里凑近闻了闻,忽然说:“加醋?我们那边加的是柠檬汁,下次我带点来,你试试哪个固色更好?”
“好啊!”沈砚知立刻找来纸笔,“那我记下了,柠檬汁,还有周掌柜说的皂角水……”他边写边笑,“原来染布跟刻木头一样,都得讲究法子,急不得。”
周掌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墙角咕嘟冒泡的陶罐,忽然觉得——这作坊里的草木香、染料味混在一起,竟比胭脂铺的香气还让人舒心。毕竟,哪样好东西,不是在这些细碎的讲究里慢慢熬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