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的刻刀在紫檀木上游走,刀刃与木骨相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深褐色的木屑簌簌落在脚边,积起薄薄一层,像落了场早来的细雪。缠枝莲的轮廓在他指尖渐渐浮出,每片花瓣的边缘都被削得极薄,薄得能透光——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琢磨出的“透光雕”,比普通浮雕费三倍功夫,却能让纹样在烛火下透出灵动的影,仿佛花瓣真在风里轻轻颤。
“沈师傅,这进度够快的。”周掌柜一早带着王府管事来瞧半成品,刚迈进门就被案上的木盒惊得“哟”了一声。盒身已初具雏形,莲纹从盒盖缠到盒身,层层叠叠如浪涌,暗格的磁吸装置正用细锉打磨,鸽卵大的磁石嵌在莲心,不细看真像颗圆润的木珠,与周围的木纹浑然一体。
管事是个挑剔的主,伸手就想碰盒面,被沈砚知轻轻拦住:“还没上蜡,木刺细如牛毛,容易勾手。”他从案头拿起块细绒布,顺着木纹细细擦了擦,“暗格试了三次,磁吸力度刚合适——轻推能开,就算倒过来晃,里面的东西也掉不出来。”说着将木盒翻转,果然没传出半点异响,暗格的缝隙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管事这才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郡主就怕机关太松,丢了她娘留下的蓝宝石。”他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放在案上,袋口绳结松开,露出里面的银锭,“这是定金三两,余下的五两,完工时一并付清。”
沈砚知解开钱袋看了眼,银锭成色足,边缘没毛刺,分量也够,便随手塞进抽屉的木匣里——那木匣是他自己做的,带暗层,专门用来放工钱。“傍晚来取吧,”他低头继续打磨盒角,“保准赶得及郡主的生辰宴。”
等人走后,周掌柜咂舌,围着木盒转了两圈:“三两定金就够别家木作铺做两个盒子了,沈师傅这手艺,真是把木头雕出金贵气了。你看这莲心的弧度,多一分则笨,少一分则飘,恰到好处。”
沈砚知没接话,正用细毛刷蘸了蜂蜡,往木盒的纹路里填。蜡油遇热融化,顺着木纹渗进去,紫檀的色泽顿时深了几分,像泼了层凝脂,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在为几文钱的木料差价跟商贩讨价还价,一块有瑕疵的紫檀木,能跟人磨上半个时辰。如今单这一个首饰盒,利润就抵得上过去半个月的营生。
“周掌柜,”他忽然抬头,刻刀在指间转了个圈,“下次若有王府的活,能不能问问,要不要做套配套的梳妆匣?我新琢磨了种‘子母榫’,不用钉子,开合时能自动弹出小镜屉,镜背还能刻上同纹样的缠枝莲。”
周掌柜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这主意好!我前儿听王府的嬷嬷说,郡主的嫁妆清单里正好缺套像样的梳妆匣,宫里的样式太板正,她不喜欢。我这就去递话——就说沈师傅能做得比宫里的巧,还带着活气!”
傍晚,管事来取盒子时,特意带了个小秤,称完银锭又拿出放大镜,对着木盒的纹路看了又看,连暗格开合时的磁吸声都侧耳听了三遍,确认没有杂音,才满意地将木盒放进锦盒里。临走时忽然回头:“沈师傅,下个月郡主的姐姐出嫁,王爷要一套十二件的嫁妆木匣,从首饰盒到妆奁,样样都要。王爷说,价钱你开,只要做得好。”
沈砚知握着刻刀的手顿了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得瞳孔里亮堂堂的。他低头看了看案上散落的银锭,又看了看窗外渐亮的灯笼——胡同里的各家铺子都上了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木屑上,像撒了把碎金。原来把木头刻进心尖上,真的能让日子也跟着发亮。
“请回禀王爷,”他声音平稳,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笃定,“我会拿出十二分心思,每件都用‘透光雕’。价钱……只算公道,绝不负王爷的信任。”
管事走后,周掌柜凑过来数银锭,算盘打得噼啪响,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单净赚四两二,抵得上我半个月的流水了!沈师傅,照这势头,不出半年,你这‘沈记木作’,就得在京城木作行里闯出片天了啊!”
沈砚知没笑,只是用绒布细细擦着刻刀,刀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映出他眼底的光,比案头的烛火更亮,也更沉——那光里,有对木头的敬,有对日子的盼,还有把每一刀都刻进实处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