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慈宁宫的玉兰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苏瑶捧着新抄的《金刚经》走进暖阁时,正听见太后与内阁大学士杨荣说话,话题绕着边境粮草的调度,字里行间都是她从前在江南书铺里从未听过的机锋。
“……大同府的粮仓亏空三成,王振说要让御马监的人去查,老臣总觉得不妥。”杨荣的声音带着忧色,手里的朝珠转得飞快。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御马监哪懂粮草?怕是又想趁机安插自己人。”她抬眼看见苏瑶,对杨荣笑道,“杨大人接着说,让这丫头也听听——宫里的事,多知道些没坏处。”
苏瑶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垂眸侍立,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书卷。她知道,这是太后有意让她接触更深的层面,是恩宠,也是试探。
杨荣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继续道:“王振的干儿子王山在大同当通判,那粮仓亏空,十有**与他有关。若让御马监去查,岂不是让狐狸看鸡窝?”
“那依大人之见?”太后问。
“老臣举荐户部主事周忱,此人清正,去年查江南盐税时扳倒过三个盐运使,有魄力。”杨荣语气笃定。
太后没立刻应,反而看向苏瑶:“你觉得呢?”
苏瑶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起父亲来信说过,周忱是江南人,当年父亲在苏州知府任上时,曾与他共事,此人确是刚正不阿,但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
“臣女不敢妄议朝政。”她先躬身行礼,才缓缓道,“只是听家父说,周大人查案时,总爱带个账本,连驿站的柴米油盐都要核三遍。若让他去查粮仓,怕是能把十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
杨荣眼睛一亮:“苏小姐这话在理!要的就是这份细劲!”
太后也笑了:“你这是夸他,还是提醒哀家,他容易捅马蜂窝?”
苏瑶脸颊微红:“臣女只是觉得,查亏空得细,但若想堵住窟窿,还得有个人在旁边‘递梯子’——比如让礼部侍郎,也就是祖父,以‘巡查边地教化’的名义同去,遇事也好转圜。”
杨荣抚掌道:“妙哉!苏侍郎是出了名的‘和事佬’,却总能在圆融里守住底线,与周忱一刚一柔,再合适不过!”
太后看着苏瑶,眼底的赞许深了几分:“你这丫头,不仅字写得好,脑子也清楚。”她对杨荣道,“就按这法子办,明日让内阁拟旨。”
杨荣告退后,暖阁里只剩她们二人。太后让苏婉研墨,看着她磨墨的手法——腕子悬得稳,力道匀,墨锭在砚台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
“哀家知道,你祖父被王振挤兑了半年,才从苏州调回京城。”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刚才提他,是想给他找个机会?”
苏瑶的墨锭顿了顿,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个小圈:“祖父常说,食君之禄,就得担君之忧。他虽不擅争斗,却懂如何把账目算清楚,让边关将士不至于饿肚子。”
“好一个‘算清楚’。”太后拿起她研好的墨,在宣纸上写下“守正”二字,笔力遒劲,“这宫里的事,说到底就是本账,有人想浑水摸鱼,就得有人把它算清楚。你往后,多帮哀家看看账本。”
苏瑶抬头时,正撞见太后眼中的深意。她忽然明白,自己从替皇后誊抄奏章,到陪太后说话,再到此刻旁听朝政、参与献策,早已一步步走进了这宫墙的核心。这不是偶然,是太后有意栽培,也是她自己在每一次机会里,用那点江南女子的韧劲,挣来的立足之地。
离开慈宁宫时,玉兰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苏瑶轻轻摘下,夹进那本《金刚经》里。经卷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既有些惶然,又透着股踏实——原来接触核心,不是站得有多高,而是能在关键处,递上那支恰到好处的笔,写下该写的字。
远处传来御马监的马蹄声,急促而张扬,想必是王振又在调派人手。苏瑶握紧了书卷,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坤宁宫走。她知道,往后的路会更难,但掌心的墨香和发间的花香,都在告诉她:走下去,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