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西苑传下旨意:休沐十日。
消息传到府上时,我正在院子里看墨哥儿追着成儿跑。
俩小子绕着那两只玉鸟的笼子转圈,吓得小白小玉扑棱棱直叫。
“大人,宫里来话了。”凌锋从外头进来,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模样,“今年……休沐十日。”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多少?”
“十日。”凌锋重复了一遍,“正月初一到初十,百官休沐。”
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润。穿越大明这么多年,第一次,嘉靖老板竟然给了十天假。
往年初一到初四,初五就得滚去衙门点卯,那四天假过得跟偷来似的,一把辛酸泪。
“没听错?”我还是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凌锋压低声音,“通政司的朋友说,陛下今年心情……似乎不错。”
难道被嘉靖老板海瑞“问候”了一通,良心发现了?
我端起茶杯,却半天没喝。嘉靖心情不错?这话比腊月打雷还稀奇。
他不是刚被海瑞气的半死吗?怎么又心情不错了? 但管他呢,先接了这恩典再说。
“告诉周朔他们了吗?”我问。
“说了。”凌锋表情微妙,“周小旗说,他们奉旨护卫大人,休沐……不休岗。”
行吧。这休沐十日,对“天子耳目”无效。我让凌锋买了酒肉去“犒劳”他们,毕竟我可是大明第一好上官。
休沐十日对我终究是好事。王石初一到,我初二就拽上他,又叫上赵凌,直奔赵贞吉府上——当年都察院的“四人组”,总算凑齐了。
路上,赵凌骑马跟在车边,非说自己要练习骑术。可能我这赵大哥不久前刚发现,在督察院会骂人不行,还得“以武服人”。
王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你这师兄,如今日子不好过吧?”
“海瑞那道《治安疏》,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他。”我叹气,“盐税转入内帑的账,全得从他这个户部侍郎手里过。现在满朝眼睛都盯着户部,审计文书怕是堆了半屋子。”
赵贞吉的府邸在东城,门前冷清。我们到时,他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未化的雪发呆。
“师兄。”我拱手。
赵贞吉转身,看见我们三人,愣了愣,但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声音有点哑:“来了?进屋吧。”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酒菜已备下。三杯酒下肚,赵贞吉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海瑞!海刚峰!海笔架!”他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乱跳,“你们知道这厮给我惹了多大麻烦吗?!”
我们三人默默听着。
“一道《治安疏》,骂痛快了,抬棺进谏,青史留名了!我呢?”赵贞吉指着自己,“我天天在户部核账,核得眼睛都快瞎了!盐税、内帑、太仓库……每一笔都得对上,对不上就是欺君!这半个月,我瘦了八斤!八斤!”
王石轻咳一声:“赵大人辛苦。”
“辛苦?”赵贞吉苦笑,“这哪是辛苦,这是要命!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轮番来人‘请教’。我那儿现在不是户部值房,是三法司会审的偏堂!”
他又灌了一杯酒,忽然沉默下来。良久,才低声说:
“可是……”
我们抬起头。
“可是满朝文武……”赵贞吉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谁有他那份‘抬棺上疏’的胆气?”
堂内安静了。炭火噼啪作响。
“我骂他迂腐,骂他害人,骂他不通世故。”赵贞吉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却也有光,“但心里……我赵某人佩服。这话出了这门我不认,但坐在这屋里,我得说——海刚峰,是条汉子。”
我举起杯:“敬汉子。”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转入正题。赵贞吉揉了揉眉心:“账核到一半,发现些古怪。”
“怎么说?”
“有些盐引旧账,经手的人如今……”他压低声音,“恰好在张公公最近‘请教’的名单上。”
我心里一动。张淳的网,果然在往深处织。
“何止。”赵凌开口,声音沉稳,“近日京城多了些生面孔,不是流民,手脚利落,像是有主的。我派人跟过两个,最后都消失在东厂附近那条街。”
信息如碎片,在这小小的堂屋里拼凑。海瑞旧案、盐税旧账、东南新争、京城暗探……张淳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旧网的废墟上,织一张更大的新网。
正说着,赵府管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老爷,东厂……东厂来人了。”
堂内瞬间死寂。
赵贞吉的手停在半空,酒杯里的酒微微晃了晃。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整了整衣冠:“请到偏厅,我这就来。”
我们识趣地告辞。走出堂屋时,瞥见偏厅门口站着两个东厂番子,面无表情,手按刀柄。
冷风一吹,酒意全散了。
赵贞吉送我们到门口,拱手时苦笑:“看,这年拜的,把晦气带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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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对赵师兄深深一揖,用眼神作别。
回府的路上,谁都没说话。马车碾过积雪,吱呀作响。王石忽然开口:“张淳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或许,”我看着窗外,“他只是想让陛下看到,他能把所有人都卷进去。”
这才是最可怕的。
休沐的日子过得飞快。我试着享受这难得的清闲——陪成儿堆雪人,看贞儿剪窗花,听王石讲辰州的趣事。但平静水面下,波纹从未停歇。
初五那日,我带一家子去逛庙会。街上热闹非凡,糖人、面人、鞭炮声,满是年味。成儿和墨哥儿一手一个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
就在这时,街角一阵骚动。
人群围成一圈,指指点点。我让凌锋去看看,片刻后他回来,低声说:“大人,是‘永昌号’的铺子被砸了。”
永昌号?我想了想——那是江南在京城有名的绸缎庄,但私下也做军器原料的买卖。 王石说过,这家和南京兵部关系匪浅。
“什么人砸的?”
“说是几个醉汉闹事。”凌锋顿了顿,“但属下看那几个人,脚步稳得很,砸完就走,分明是练家子。”
我抬头,看见铺子二楼窗口,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脸色铁青地看着下方。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与我对视一瞬,又迅速移开。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双眼睛。那不是普通商户被砸后的愤怒,而是知道更深层原因后的恐惧,有人开始清理痕迹了。
初七,有客来访。是都察院一位李姓御史,素来与徐阶、高拱两派都不亲近,算是“独行侠”。他提着年礼上门,说是拜年。
堂屋里喝茶闲聊,说着说着,他忽然问:“听闻李大人与刚回京的王知府交厚?不知东南将士对戚将军‘就地采买’一事,是否真有怨言?”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笑道:“李御史说笑了,王知府在辰州,东南的事哪知道那么细。不过戚将军抗倭有功,将士应是拥戴的。”
“也是,也是。”李御史笑着点头,眼神却深了一分。
送走他后,王石从屏风后转出来:“来探口风的。”
“嗯。”我点头,“弹劾戚继光的风,又要刮起来了。”
压力不仅来自外面,也渗进家里。初八晚上,贞儿一边给我缝官袍的扣子,一边轻声说:“夫君,周总旗他们……虽不言不语,但下人们进进出出,都有些怕。”
我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们了。”
“不是委屈。”贞儿摇头,“是担心。成儿前日问我:‘爹爹,门外那些叔叔为什么总看着我们家?’”
我心头一紧。
窗外,夜色中,周朔和他的手下如雕塑般立在雪地里。更远的黑暗中呢?东厂的探子、景王的暗桩、江南商号的耳目……这休沐十日,我护住的这片烟火,每一刻都在更多眼睛的注视下。
假期的最后一天,初九傍晚。王石和赵凌又来了,脸色凝重。
“两个消息。”王石开门见山,“通政司的朋友透露,弹劾戚继光的奏章,第一批昨夜已递入西苑。措辞激烈,不仅弹劾戚,还影射‘朝中有人为其张目’。”
我揉了揉眉心。该来的还是来了。
赵凌接着说:“我托江湖朋友查了监视海瑞家的那伙人。手法像‘收钱办事’的探子,但他们最近接触过东厂一个底层档头。线就断在这儿——指向张淳,但无法确定是不是他个人意思。”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快要熄了,余温挣扎着散发最后的热气。
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血色。休沐十日,仿佛是风暴来临前,被慷慨赐予的一口喘息。
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我起身走到院中。周朔和凌锋同时看过来,又同时移开目光。楚河汉界,依然分明。
厅里传来笑声——贞儿在插梅,成儿和墨哥儿在逗鸟,王石和赵凌在低声争论。
这片我发誓要护住的烟火,窗外是欲来的山雨,窗内是点亮的灯。
墨哥儿忽然跑出来,拽我的袖子:“干爹!”
“怎么了?”
他眼巴巴看着廊下的鸟笼:“我也想要一只玉鸟,像小白小玉那样的……”
我头皮一麻。兜里哪还有钱? 那俩玉鸟已经掏空了我的私房,还欠着凌锋的。
但我灵机一动,蹲下身,严肃地说:“墨哥儿,你在干爹这儿住着,天天能看到小白小玉,对不对?”
他点头。
“但是呢,”我压低声音,“你要是回干爹之前的宅子里……赵伯伯天天逼你背书。
哦对了,现在还有三位师傅,和你赵伯伯一起住。到时候四个夫子给你上课……”
墨哥儿的小脸瞬间白了,眼睛瞪得滚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要玉鸟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王石在厅里笑骂:“你就吓唬孩子吧!”
看着墨儿跑开得背影,一点小小的得意刚刚升起来,却被明日就要滚回都察院点卯的沉重吞没。
这休沐十日,究竟是恩赐,还是默许各方织网的缓冲?
啊,但愿新的一年,上天助我一臂之力。祝我们亲爱的嘉靖老板早日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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