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带来的不是一封密报,是三封。
我坐在都察院值房里,看着摊在桌上的三张纸,感觉脑仁儿开始突突地疼。
“大人,”周朔那张万年不变的“夜枭脸”难得露出一丝疲惫,“扬州那边……水比咱们想的深。”
“深?”我拿起第一封,“能有多深?总不会比嘉靖老板的炼丹炉还深吧?”
看完第一封,我沉默了。
郑永昌,这位前盐政大佬,在诏狱里啃了两年窝窝头后,悟了。
他不但把曹德海那点破事倒得干干净净,还附赠了一份“惊喜大礼包”几条隐秘的私盐线路,利润最终流向京城某位“勋贵重臣”的别院。
关键线索是:其中一条线,和徐琨在苏州搞的漕运“副业”,用的是同一套账房班子。
“好嘛,”我把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买一送一,还包邮。郑永昌这是把诏狱蹲成进修班了,业务能力见长啊。”
周朔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第二封是关于沈诚实。这位扬州首富更绝。一家老小在诏狱里关了两年,据说现在看见馒头都能哭出来。
为了出去,他把沈家八辈子攒下的关系网、暗账、贿赂名单吐了个底儿掉。
吐到什么程度?连他三姨娘的表侄女的干儿子在县衙当书吏这种边角料都交代了。
张居正派人去他说的地窖起赃,真挖出几箱账册。老张在信里感慨:“沈犯吐露之详,胜读十年盐政书。”
我都能想象出沈诚实扒着牢门喊“大人我都说!让我出去!我还能再说三天三夜!”的样子。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所以说,做人留一线……不对,做奸商也别太绝啊。
第三封最有意思。扬州本地几个一直被沈诚实压着打的中小盐商,偷偷找到张居正的人,表示:“新政好!我们拥护!沈老贼的账本我们知道藏在哪儿!”
他们不是良心发现,纯粹是商业竞争——扳倒沈诚实,他们就能多吃几口市场。
“这很好,”我对着三封密报点头,“看来只要给的利益够,或者吓唬得够狠,总有人愿意跳反。”
周朔问:“大人,这些线索,尤其是郑永昌说的那条‘勋贵’线……”
我摆摆手:“这条线,现在不能动。切下来,封存,锁进我书房那个带三道锁的盒子里。现在把这种东西抛出去,不是帮忙,是添乱。”
“那徐琨案?”
“用!”我拿起笔,“把郑永昌供词里和徐琨漕运生意勾连的部分摘出来,润色一下,做成补充证据。记住,只提经济问题,模糊背后的人。”
“是。”
周朔领命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春天真的来了,连都察院这棵老槐树都抽了新芽。可我这心里,怎么比腊月还凉?
两天后,徐琨案证据确凿,朝议汹汹。
高拱那派的人跳得最高,要求严惩徐琨,甚至有人暗戳戳地暗示“子不教,父之过”,想把火烧到徐阶身上。
文华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隆庆帝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面吵,表情平静,甚至有点走神儿。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徐琨之罪,证据确凿,法理难容。”
高拱派的人眼睛亮了。
“然,”皇帝话锋一转,“徐师傅辅佐三朝,定策有功。朕常思,嘉靖四十二年,若非徐先生力主调戚继光入浙,东南倭患何以平定?”
他看向徐阶,语气温和:“徐先生,教子不严,你确有失察之过。”
徐阶出列,老泪纵横,跪倒在地:“老臣……罪该万死!”
“罢了。”隆庆帝摆摆手,“徐琨,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充作苏州赈灾之用。徐师傅……罚俸一年,回家思过吧。”
这个判决,妙啊。
徐琨实打实倒了霉,流放抄家,一点没留情。但徐阶本人,只是罚俸思过,体面保住了。
高拱的脸色有点难看,显然觉得罚轻了。徐阶则磕头谢恩,感激涕零。
退了朝,徐阶走得很慢。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叱咤风云二十年的老首辅,真的老了。背驼了,脚步也蹒跚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没回头,只轻声说了句:“清风,多谢。”
我知道他谢什么。谢我没把那“勋贵”线索扯出来,没把他往死里整。
我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
三天后,徐阶上疏乞骸骨。理由很体面:年老多病,不堪驱策。
隆庆帝“再三挽留”后,“勉为其难”地准了。赏赐丰厚:加太师衔,赐金帛,遣官护送回乡。
徐阶离京那天,我去送他。码头上,春风吹动他的白发。
“元辅保重。”我说。
徐阶看着我,眼神复杂:“清风,你比老夫强。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留一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沧桑:“这大明朝啊,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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