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赏,互市。捏着大同军报,我的手在抖。
这件事儿,我瞒了隆庆帝整整一年。
嘉靖最后那几年,边镇粮饷匮乏,军心浮动。
是我,在先帝默许下,通过赵贞吉的户部渠道,暗中与俺答汗进行了有限度的“私自互市”——用茶叶、布匹、药材,换他们的马匹、毛皮,更重要的是,换边关暂时的安宁。
互市的白银流入国库,支撑了最后的军饷。先帝知道,赵贞吉知道,但我从未向隆庆帝坦白。
因为这是“旧朝旧事”,更因为……这终究是“私通外虏”。
如今,俺答汗用刀箭提醒我:该续费了。
“备马。”我站起身,“我要进宫。”
“大人,此刻宫门已快下钥……”
“那就求见!”我抓起官帽,“告诉通政司,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有十万火急军国大事,面圣请罪!”
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我跪在殿外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触地。黄锦进去通传,很快出来:“李总宪,陛下传您进去。”
我起身,整了整衣冠,走进殿内。
隆庆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大同军报。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臣李清风,”我再次跪下,“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卿,”隆庆帝缓缓开口,“你说的欺君,是指什么?”
我一字一句,将私自互市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从嘉靖朝的边镇困境,到先帝的默许,到赵贞吉的配合,到这几年流入国库的白银数目,再到如今俺答汗的威胁。
说完,我伏地不起:“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宥。唯请陛下严惩臣一人,勿牵连他人。
另……恳请陛下,厚恤大同死难将士,抚其家眷。此皆臣之过也。”
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李卿,起来吧。”
我抬头,隆庆帝正看着我,眼神复杂,但并无怒意。
“你所说的这些,”他指了指军报,“大同总兵董一奎的密奏里,已经提到了。他说,边军老卒间流传,近年常有‘不明商队’往来,边关得以喘息。”
我怔住。
“赵贞吉昨天也来见过朕。”隆庆帝继续道,“他把嘉靖四十二年以来的相关账目,都带来了。他说,此事他全程经手,若论罪,他当同罪。”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先帝……”隆庆帝顿了顿,“临终前,曾与朕说过几句话。他说,有些事,看似逾矩,实则无奈。有些账,眼下算不清,留待后人评说。”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李卿,你可知朕为何不怪你?”
“臣……不知。”
“因为你是为了边关将士,为了朝廷。”隆庆帝看着我,“虽然方法错了,但心是对的。
更何况,如今俺答汗再次犯边,正说明你当年换来的和平,是有效的。至少,他愿意谈,而不是直接打。”
我愣愣地看着他。
“陛下……不治臣的罪?”
“治罪?”隆庆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断,“治了你的罪,谁能去大同,把这件事了结?”
我心头巨震。
“朕登基以来,一直想解决北疆之患。剿,剿不尽;防,防不住。或许……是该换条路了。”隆庆帝走回御案,提笔疾书。
“李清风听旨。”
“臣在。”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全权处置大同边务。一,抚恤死难将士,从内帑拨银,务必厚恤。
二,”他顿了顿,“与俺答汗部接触,探其虚实。若其真有互市诚意……可议。”
我猛地抬头:“陛下!此事关乎国体,臣恐……”
“朕知道关乎国体。”隆庆帝放下笔,目光如炬,“所以朕要你去谈。
记住,不是‘私通’,是‘开市’。不是‘求和’,是‘羁縻’。分寸如何拿捏,你比朕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重重叩首:“臣……领旨!”
走出乾清宫时,已是深夜。
星光漫天,夜风凛冽。
凌锋等在宫门外,见我出来,急忙上前:“大人,陛下……”
“陛下让我去大同。”我翻身上马,“传令周朔,点二十名精干弟兄,明日朝议后出发。”
“是!”凌锋又问,“那……赵阁老那边?”
我想了想:“替我带句话给赵师兄:当年的账,该清了。这次,我们一起。”
马匹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我又想起沈束的话:“这朝廷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也想起那些死在大同的兄弟。他们若在天有灵,是会骂我“与虎谋皮”,还是终于等到这一天,朝廷愿意正视边关的真实困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第二天文华殿的朝议,堪称隆庆朝开年以来最热闹的一集。
我刚把情况说完,高拱就炸了——这位爷是连夜被八百里加急召回京的,眼圈发黑,但嗓门一点没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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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李清风!你当年私自互市已是逾矩,如今还想把这‘私通’洗成‘国策’?
俺答反复无常,挟寇自重!当整军备战,以雷霆之势荡平边患,方显我大明国威!”
我还没开口,殿外就传来一个风尘仆仆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高公此言差矣!”
张居正大步走进来,官袍下摆还沾着扬州的尘土。他先向御座行礼:“臣张居正,自扬州还,复命。”然后转向高拱,语气恭敬但寸步不让: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今国库虽因盐税新政稍裕,然若要支撑大战,仍是杯水车薪。
且战端一开,漕运阻断,盐税必损。届时前线要钱粮,后方无进项。高公,这仗怎么打?”
高拱瞪眼:“那依你之见,就该向鞑虏低头?”
“非是低头,是以战促和,以市羁縻。”张居正转身向隆庆帝,“陛下,臣在清查漕运时,已截获多起物资违规北运之案。
若能用‘开市’明路,替代‘私运’暗渠,既安边患,又增税源,岂非两全?”
一直沉默的李春芳终于开口了,这位新首辅说话慢条斯理,像在熬一锅八宝粥:
“战、和、市,皆为国家。陛下圣心独断,臣等遵行便是。然老臣以为,抚恤将士、稳住民心事大,当速行之。”
赵贞吉出列,朝隆庆帝深深一揖:“臣当年经手私市,深知其中不得已。若能以此为契机,化暗为明,使边民免遭兵燹,百姓得以生息。纵有风险,亦值得一试。”
一堂朝会,硬生生开成了“大明隆庆首届边境问题辩论赛”。
正方(我、张、赵):有条件议和开市;反方(高拱):打他丫的;裁判(李春芳):你们说的都对,但先抚恤;主办方(隆庆帝):嗯,继续。
最后隆庆帝一锤定音:“高师傅整饬京营、蓟辽防务,以备不测。张卿统筹漕运盐税,确保钱粮。
李总宪即赴大同,抚恤、探查、接触,三者并行。记住,一切以‘边民安堵、国威不坠’为要。”
散朝时,高拱从我身边走过,冷哼一声:“李清风,你若坠了国体,我第一个弹劾你。”
我拱手:“若下官此行真能打开局面,也请高公以国事为重,莫因门户之见……堵了边关将士的活路。”
高拱脚步一顿,深深看了我一眼,甩袖走了。
张居正悄悄塞给我一份名单:“这几人是晋商中可打交道者,亦有边镇退下来的老吏,熟知虏情。李公此去,或可用之。”
我接过,低声道:“扬州的事……”
“已上正轨,今年四百万两可期。”张居正眼中闪过锐光,“所以李公,此去只许成功。北边安,新政才能推及全国。”
朝议结束,周朔点了二十名锦衣卫,在宫门等我。清一色灰布箭衣,佩刀挎弓,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个个精悍得像刀锋。
看他他们的模样莫名的想到了雷聪,不知道雷千户在贵州过得如何了?
“大人,齐了。”
我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京城巍峨的城墙。
这一去,要么带着“开市通贡”的条约回来,要么……大概就不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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