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京城,朝堂果然炸了锅。
用王崇古的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咱们在边关是听到雷,京城里怕是已经瓢泼大雨了。”
高拱是第一个拍桌子的。
这位刚被紧急召回京的蓟辽总督,在文渊阁的值房里,对着张居正送来的《拟开五市条陈》草案,气得胡子都在抖。
“荒唐!荒谬!”他把草案摔在桌上,红木桌案被拍得一声闷响,“与虏首互市,已是权宜。如今还要封王赐贡,张太岳,你这是要把大明祖宗的脸面,放在草原马蹄子底下踩吗?”
张居正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等高拱的怒气稍歇,才缓缓开口:“肃卿公,莫急。您先看看这个。”
他推过去一本厚厚的账册,不是奏章格式,而是户部那种最琐碎的明细账。
高拱皱眉翻开,看了几页,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这是下官估算的,开五市之后,朝廷每年的收支变化。”张居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看这一项:茶马交易,岁增税银约五十二万两。
这一项:九边军费,因冲突减少,岁省粮草、械器、抚恤银约七十八万两。两项相加,便是一百三十万两。”
他顿了顿,手指向下移:“再看此处:边关安宁,宣府、大同、延绥等地可复屯田,三年内约增粮赋二十万石。商路既通,沿途钞关税收,岁增亦不下十万两。肃卿公……”
张居正抬起眼,目光灼灼:“这每年凭空多出来的一百数十万两银子,和二十万石粮食,您说,能养多少新军?造多少火铳?修多少水利?又能让多少百姓,免于征发转运之苦?”
高拱盯着账册,沉默了。
窗外的光透过窗棂,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这些数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奏对都更有力量。他是懂军事的,更懂国库空虚对前线的钳制有多要命。
良久,高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账……是这么个账。可国体……”
“国体在乎威仪,更在乎生民。”张居正接过话,“若以虚名换实利,以货物换太平,使边关将士免于枉死,百姓得以喘息,陛下圣心欣慰。肃卿公,这国体,究竟是更实了,还是更虚了?”
高拱没有说话。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最后,他合上账册,看向张居正,眼神复杂:“王崇古的奏疏,你看过了?”
“看过了。鞭辟入里。”张居正道,“特别是那句‘若三年内北疆烽火复燃,臣当自缚请死’。肃卿公,边臣有此担当,朝中若再掣肘,寒的不只是前线将士的心。”
高拱终于重重一叹:“罢了……此事,你放手去推。朝中若有聒噪,老夫……替你挡着。”
接下来的几天,文华殿几乎成了战场。
反对的声音汹涌如潮。有御史痛心疾首,言“此乃宋之岁币,败亡之始”;有翰林慷慨激昂,说“堂堂中国,当以兵威服远,岂可以货利事虏”;
更有徐阶致仕后留下的门生故旧,隐隐将矛头指向高拱与张居正,暗讽“新贵擅权,坏祖宗法度”。
李春芳端坐首辅之位,每逢争论激烈,便慢悠悠开口:“诸公所言,皆有理。此事关乎国体,当慎重,当慎重啊……”话圆滑得像抹了油,谁也不得罪,但也谁都不支持。
直到赵贞吉出列。
这位新任户部尚书,在满殿争议中,声音平稳如山:“臣当年经手边关私市,深知其中之弊,亦知其中之不得已。今日王崇古所请,乃化暗为明,立规树矩。其所算钱粮之数,臣与户部核实,大略不差。”
他转身,面向御座,郑重一揖:“陛下,北疆百年糜烂,非一战可定。若能以市易羁縻,换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机,待国库充盈、兵甲精利之时,再图长远,方为万全之策。臣,附议。”
赵贞吉的倒向,成了关键砝码。
而最终一锤定音的,是隆庆帝自己。
在听完所有争论后,这位登基不到一年的皇帝,在文华殿上说了一段话:
“朕读史书,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入藏。和亲是下策,因是以女子换太平。”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今日开市封贡,是以货物、礼仪换太平。孰优孰劣,诸卿自辨。”
他停顿了很久,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声音却坚定道:
“然朕思之,边关将士苦战久矣,百姓流离久矣。朕每览边报,见‘斩首几何’‘伤亡若干’,数字背后,皆是父母之子,妻女之夫。”
“若有一线可能,使兵戈止息,生民安居……”隆庆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愿试之。”
呜呼!隆庆陛下万岁。一向沉默寡言的陛下能在朝堂说这么多话,着实为难他了。
圣旨到的那天,大同城刮着开春以来最大的北风。
风把总兵府的旗杆吹得猎猎作响,我和王崇古跪在正堂冰凉的石板上,听着钦差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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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准开大同、宣府、延绥、宁夏、甘肃五市,岁赐俺答汗缎绢布匹有差,封俺答为顺义王,其子弟各部首领俱授官职……”
堂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钦差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办理边务有功,将功赎罪,仍掌院事。
宣府巡抚王崇古,擢兵部右侍郎、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大同总兵董一奎,加右都督……”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上还是寂静。
然后,站在董一奎身后的张廸第一个蹦起来,那张黑脸上先是茫然,接着涨红,最后爆发出炸雷般的狂笑:“成了!真他娘的成了!哈哈哈哈哈——”
董一奎这个在边关滚了三十年的老将,身子晃了晃,老泪纵横,伏地重重叩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王崇古接过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手微微发抖。他转向我,深深一揖,官袍袖子垂到地面:“李总宪,此番……多谢了。”
我扶起他:“别谢我。该谢陛下圣明,谢高阁老、张阁老在朝中周旋,谢李阁老稳住局面。”
当然,还有那个为个女奴就敢离家出走的蒙古少年——当然这话我没说。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城。
边军们将信将疑,围在告示前交头接耳。有老卒伸手去摸布告上“五市”“封贡”那几个字,手颤得厉害。百姓们最初是懵的,等反应过来,街上开始有人放鞭炮。
也不知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存货,噼里啪啦炸得满街红纸屑。
黄昏时分,我在城西角楼底下看见个老兵。
他蹲在墙根,面前烧着一堆纸钱,火苗在风里忽明忽灭。
老头一边烧一边哭,声音哑得像破锣:“栓子,二狗,三娃……听见没?不开战了……咱这代人打完了,真打完了……你们在下面,也能安心投胎去了……”
风吹着纸灰往北飘,飘过城墙,飘向草原。
我把圣旨抄了一份,让人送去给把汉那吉。
少年在院里读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北方,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谢天朝皇帝恩典。”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也谢先生。”
“谢我什么?”
“谢您当年送我那本书。”把汉那吉抬头,眼眶发红,“关云长义薄云天,先生您……也是。”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有些种子,种下时不知会开出什么花。有些路,走上去时不知尽头是何方。
十天后,大同城北三十里,黄草滩。
这片曾经反复易手、浸透鲜血的荒原上,立起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栅栏内划分区域,汉市在东,蒙市在西,中间留出十丈宽的通道。
栅栏外,明军骑兵与蒙古武士各列一队,相隔百步,无声对峙。
王崇古和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这位新任总督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杆挺得笔直,但我知道,他官袍下的中衣一定已经被汗浸透了。
“辰时三刻。”他看了眼日晷,声音平稳,“开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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